马拉申科开始下床活动是在沃克重新开机后的第二天。医疗人形给他拆了左臂的固定支架,换上了可调节角度的弹性绷带,绷带缠得不松不紧,最后的结打在侧面——和叶卡捷琳娜在冒险者公会医务室里给他换绷带时打结的位置一模一样。他在医务舱里走了几圈,确认双腿的骨裂已经愈合到可以承重,然后推开舱门,沿着狭窄的走廊朝舰桥方向走去。走廊两侧的舱壁上挂着几幅用图钉固定的航海图,图上标注着北冰洋的等深线和几处被红笔圈出来的异常声呐信号。通风管道里传来持续的低频嗡鸣,混合着远处轮机舱传来的螺旋桨轴承旋转的沉闷节奏。
凯特在舰桥门口等他。她换掉了那件背后印着“USS ALASKA SSBN-732”的旧艇员夹克,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海军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被液压油烫伤的旧疤痕。猫耳朵从剪短的头发里竖起来,左耳尖上那一小撮银白色绒毛在舰桥的冷白色灯光下格外显眼。看到她走过来,猫耳朵朝前方弹了一下。
“哟,能下床了喵。正好,阿拉斯加号的规矩是新乘客必须由舰长亲自带参观——虽然你是第一个乘客,但这规矩我刚定的,所以还是要执行喵。跟我来,别走丢了。这艘艇上有好几个水密隔舱,走错一个就得重新绕一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西瓜味口香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朝舰桥内部走去。马拉申科跟在她身后,作战靴踩在防滑铝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舰桥不大,比他在东部矿区前线见过的常规潜艇指挥舱更紧凑。正前方是一整面弧形声呐显示屏,屏幕上跳动着几条不同颜色的波形曲线,分别标注着主动声呐、被动声呐和拖曳阵列的实时回波数据。声呐操作台前坐着一台改装了音频识别模块的战术人形,它的人类工效学外壳被涂成了阿拉斯加号特有的灰绿色。左舷是导航台和海图桌,右舷是武器控制面板,面板上排列着鱼雷管选择开关、目标锁定旋钮和发射钮。
凯特在舰桥中央站定,双手张开,尾巴在身后画了一个弧,用一种在博物馆里介绍珍贵藏品时才有的骄傲语调说欢迎来到阿拉斯加号的舰桥。这艘艇是俄亥俄级,水下排水量接近两万吨,能携带二十多枚三叉戟弹道导弹,每一枚都能把浮空要塞那种东西炸成筛子。不过穿越之后导弹都没了,现在鱼雷管里装的是她改装过的高爆鱼雷和深潜救生艇。她抱怨不公平——同样是穿越者,他能开坦克和轰炸机,她只能把这艘潜艇改来改去。他也得体验一下开潜艇的憋屈。她走到舰长座椅旁边,拍了拍椅背上的猫爪印凹痕——那是米尔卡在她值班时趴在椅背上睡觉压出来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得意。然后她又指着声呐操作台旁边一个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插座说那是她第一次改装声呐放大器时搞短路烧的。
马拉申科注意到她说这些的时候猫耳朵一直在微微转动——不是紧张,是兴奋,是一个在深海里独自开了很久很久潜艇的舰长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听她说这些的人。他说自己以前在东部矿区前线缴获过一艘被冲上岸的无人潜航器,里面也有一台声呐放大器,但比这个小得多。
凯特的猫耳朵立刻转向他,问他是在哪个战区缴获的。他顿了顿,说是在矿区北面的海岸线上,那台潜航器上还有英文铭牌。凯特愣了一下,尾巴轻轻晃了一圈,说那可能是她以前在关岛基地维修过的型号。然后她迅速转移了话题——从他身边走过,朝走廊方向偏了下头,说接下来是鱼雷舱,那里的鱼雷管比他的坦克炮管粗多了。她说完转身朝走廊走去,尾巴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但马拉申科看到她在转身时用指尖极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鱼雷舱位于潜艇前部,四根鱼雷管并排嵌在舱壁内。凯特拍了拍其中一根的管壁,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说这就是上次捞他的救援舱——本来是一号鱼雷管,被她改成了临时救援舱,管壁内侧现在还留着他作战服上蹭下来的血迹。马拉申科在鱼雷管旁边站了片刻,看着管壁内侧那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欠你一条命。”
凯特把口香糖吹成一个泡泡,炸掉,然后踮起脚尖凑近他,猫耳朵几乎擦到他的下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鱼雷舱灯光下格外明亮,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调侃语气说那就还——用咖啡还,而且不能是机油味的。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能闻到她口香糖的西瓜味和潜艇液压油的混合气味。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机油味是因为泵密封圈老化,换一个密封圈就好了。
凯特愣住了,泡泡糖粘在下巴上都没注意,猫耳朵先竖起来又压下去,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他昨天在轮机舱修辅助动力装置的时候顺便检查了咖啡机的水泵——密封圈已经裂了,机油是从旁边的液压管线渗进去的。凯特说那是她的咖啡机,不准拆!他说他已经修好了,新的密封圈是从米尔卡偷藏的备用零件盒里翻出来的,米尔卡让他转告她——零件盒里有一对全新的猫耳保暖罩,是她在极地巡航时装上去的,后来忘了拆,已经在盒子里放了好几年。
凯特把粘在下巴上的口香糖撕下来扔进垃圾桶,用一种在努力保持舰长威严但完全被拆穿的窘迫语调说了句那也不准拆她的咖啡机——这次算了。然后转身朝轮机舱走去,尾巴在身后甩得飞快。还没走出两步就被走廊转角伸出来的一只黑猫爪子轻轻拍了一下尾巴尖。米尔卡蹲在走廊转角的阴影里舔了舔前爪,用和沃克一模一样的平稳语调说她的心率在刚才那几秒内突然飙升。凯特甩下一句“闭嘴”便继续往前走去。
轮机舱是阿拉斯加号上最大的舱室,两台蒸汽涡轮发动机占据了舱室中央的大部分空间,辅助动力装置和海水淡化设备分布在两侧。凯特走到辅助动力装置旁边,指着上层走道栏杆,说这是他上次躺的位置——之前在医务舱时从栏杆上探出尾巴扫过他后颈,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尾巴,她问什么,他说碰到他了有点痒。马拉申科抬头看着那道栏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凯特把尾巴慢慢卷到自己腰上,猫耳朵朝他偏了偏,语气轻了几分,说以前在关岛基地有个后勤兵也总是躺在这个位置修辅助动力装置,说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轮机舱的运转情况,是最佳观察点。后来他调去了前线,她就再也没见过他。她顿了顿,把尾巴松开,恢复了平常那种元气的声音说现在这个最佳观察点归他了——以后轮机舱的维修值班都归他。他看着她,片刻后说,咖啡机的密封圈以后也归他,机油味不会再有了。凯特说那她的咖啡也归他负责。
参观完轮机舱后凯特带他去了声呐室。声呐室很小,只够放一张操作台和几把折叠椅。操作台上除了标准声呐面板,还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关岛基地的码头,一群穿着海军工作服的年轻人站在一艘潜艇前面,最中间是一个浅金色短发的年轻女人,没有猫耳朵,也没有竖瞳,正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凯特指着照片说这是她穿越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那时候她还没有猫耳朵,也没有尾巴,就是一个普通的系统工程师,每周五下班后和战友们去码头吃烤肉,最拿手的是烤焦汉堡肉饼。她沉默了片刻,说这些人里有的退役了,有的调去了前线,有的和她一样被穿越送到了不知名的角落。她把相框放回操作台上,说这就是她为什么一直开着阿拉斯加号——如果她停下来,照片里的人就真的回不来了。马拉申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张褪色的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说他的队伍里也有一张老照片,是养父用借来的照相机拍的,照片上只有三个人,后来那台照相机在炮火中和养父一起没了。但照片还在他口袋里。
凯特抬头看着他,猫耳朵微微朝前倾,但没有说话。他移开目光,说以后给她看那张照片。她点了点头。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说她的咖啡机今天早上又触发火警了——不是密封圈的问题,是她把咖啡粉放多了。凯特骂了句“喵了个咪的”,立刻转身冲向舰长室,尾巴在身后炸成一团黑色的毛球。米尔卡从操作台上慢悠悠地舔了舔前爪,说它已经让战术人形把咖啡机复位了,但没告诉她——让她自己跑几圈也好,心跳加速有助于新陈代谢。然后它抬头看着马拉申科,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数据流:“你刚才是故意告诉她的。”
“嗯。”
“为什么。”
“她跑起来的时候尾巴会炸毛。声呐屏幕上没有这个。”他转身朝舰长室走去,作战靴踩在防滑铝板上发出沉稳的回响。
第二天早上,凯特在舰长室咖啡机旁边发现了一张手写标签,压在一罐斯里兰卡红茶叶下面。标签上用工整的俄语和英语写着:“咖啡机未修复。机油味来源:泵密封圈老化。修好之前用这个替代。——马拉申科。”她把标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比正面更潦草,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一阵才加上去的:“茶叶是斯里兰卡的,不是苏联的。米尔卡从你藏零件盒的储物柜里偷的。它让我告诉你——零件盒里的猫耳保暖罩还在,没扔。”
凯特把标签贴在咖啡机正面,猫耳朵竖起来又压下去,最后停在半空中轻轻抖了抖。然后她撕开红茶的包装,给自己泡了一杯,喝了一口,对着咖啡机上的标签,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比平时轻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