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封印之间撤出来的时候,穹顶崩塌的轰鸣还在冰层深处沉闷地回响。深渊铁壁板碎裂的碎屑在极夜微光中飘散成一片暗红色的雾,落在三个人的防寒外套上,被极地的寒气迅速冻成极细的冰晶。马拉申科最后一个从深渊铁门缝里撤出,反手把厚重的铁门推上,门闩咬合的巨响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他转身拍了拍叶卡捷琳娜和娜塔莎的肩膀,示意她们继续往前走,自己仍然习惯性地断后——枪口微微下倾指向地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眼睛扫过通道两侧冰壁上那些还在微弱闪烁的封印法阵碎片。封印核心被摧毁后,这些碎片的魔力荧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像是有人把整条通道的电源总闸拉了下来。
沃克的战术投影在三人各自的视野角落同步亮起,标注出从遗迹底层到冰盖表面的最优撤退路线。米拉的声音紧跟着在通讯频道里补充,魔力波动扫描显示遗迹外围暂无新增敌人信号,但之前的蛇人巡逻队残部可能还在冰封森林边缘徘徊,建议从冰川裂隙侧翼绕行。娜塔莎一边沿着通道往上跑,一边在通讯频道里说这俩以前在拆分开之前大概就是这么配合的,连语气都一模一样。米拉没有否认,沃克也没有否认,只是把撤退路线上的一个潜在冰裂隙隐患提前标注成了闪烁的红叉。
通道尽头是封印之间外围的魔族宫殿废墟。穿过废墟主殿,绕过那些被冰熊尸体和弹壳散落一地的石柱残骸,再沿着之前娜塔莎在冰壁上留下的冰系魔力标记原路返回,就能到达极夜深渊的出口。叶卡捷琳娜跑在最前面带路,细剑已经收回剑鞘,取而代之的是腰间那把马卡洛夫手枪,右手随时可以拔枪射击。她的步伐比进来时更快也更轻盈,左腕上那副被拆掉的禁魔镣铐不再压制她的魔力回路,冰系魔力在她体内自由流动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像是被重新激活的冰晶。娜塔莎紧随其后,短杖在指尖快速旋转着,一边跑一边回头确认马拉申科的距离。
然后最前面的叶卡捷琳娜突然停住了。前方的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魔力波动——一种极细微的、像毒蛇在干枯落叶下缓缓滑行时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那是她从小听到大的、每次在皇宫走廊里远远感觉到那个人靠近时就会本能绷紧肩膀的魔力波动。
米哈伊尔·亚历山德罗维奇·罗曼诺夫站在冰封森林边缘的雪地上,身后是极夜深渊出口那道被冰瀑遮掩的石门。他就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那套他在诺瓦亚驻军基地穿了好多年的边防军制服,外面披着一件从德米特里衣柜里翻出来的旧披风。披风的领口内侧还残留着一小片极淡的红酒渍,是德米特里在皇都地牢里对着叶卡捷琳娜吐掉那口红酒时溅上去的同一片酒渍。米哈伊尔把这片酒渍保留了下来,没有洗。
“卡佳。好久不见。你的魔力恢复了,镣铐拆了,剑还在手里。”他把旧披风拢了拢,目光越过她朝马拉申科和娜塔莎分别点了点头,“你们三个人在封印之间里干了什么,我大概能猜到。那颗水晶碎了,封印解除了,深渊铁工艺的原始熔炉被毁了。恭喜。但我还是要完成我该做的事。”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冰封森林边缘的雪地上骤然亮起几十对暗绿色的竖瞳——蛇人精英卫队,列成两排整齐的队列,弯刀同时出鞘。但真正让马拉申科瞳孔收缩的,是蛇人队列最前方那个单独站立的身影。德米特里·亚历山德罗维奇·罗曼诺夫站在雪地上,穿着他被处决时那套深蓝色摄政王礼服,脖子上的贯穿伤被一圈细密的深渊铁缝合线整齐地封住了。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没有血色,也没有鳞片,没有骨刺,没有膜翼——只有那双没有光泽的、被魔力重新激活的死人眼睛,正对着叶卡捷琳娜。
“……卡……佳……”
叶卡捷琳娜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你的遗言在皇都高台上已经说完了。现在你不该再说话。我来让你重新安息。”她的剑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冰蓝色的弧线,朝德米特里冲了过去。娜塔莎的短杖释放出第一道冰系魔力脉冲,将侧翼的蛇人卫队封在原地。马拉申科的步枪抵住了肩窝,子弹撕裂了极夜的寂静——每一发都精准地钉在蛇人队形最密集的位置。
叶卡捷琳娜的剑与德米特里的剑碰撞在一起,溅起一簇冰蓝色的火花。每一次剑刃交击,她都能从他的剑招里认出那些她小时候在训练场上反复练习过的动作。最后她找到了一个破绽——他在格挡她的突刺时左肩微微下沉,和他在训练场上被她刺中肩膀那次一模一样。她的剑尖在下一个瞬间刺穿了他的剑招防御,贯穿了胸口那颗被深渊铁缝合线重新连接的魔力核心。缝合线的暗红色魔力荧光一层层消退,从脖子上的贯穿伤口开始,一直褪到指尖。他仰面倒在雪地上,金发散落在白雪里,和他在皇都高台上倒下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的脸是干净的。她收回剑,剑尖垂向地面,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的脸。雪落在他的额头上,不再化了。
“卡佳。走了。”马拉申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沙哑而平稳。他没有催促第二遍。她知道他在等她,也知道他给她留了这几秒。
米哈伊尔站在冰封森林边缘,没有再看倒在雪地上的德米特里。他把旧披风拢紧,转身朝冰原深处走去。蛇人卫队紧随其后,弯刀同时收回刀鞘。他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动作和多年前他在宫门前的台阶上被流放时回头朝她挥手告别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次他说的是“再见,卡佳”,这次他没有说话。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冰封森林边缘的暗紫色魔力荧光和漫天细雪之中。
“他在给浮空要塞争取时间。”娜塔莎把短杖插回腰间,走到叶卡捷琳娜旁边蹲下,捡起德米特里掉落在雪地上的那把步兵剑,把剑刃上的雪擦干净,插在德米特里尸体旁边的雪地上作为标记。“你刚才的剑招很干净。本魔女认可你的实力。”
“本公主不需要你认可。走吧。米哈伊尔暂时撤了,但浮空要塞还在。回木屋收拾东西,然后离开这里。”她转过身,朝木屋的方向走去。娜塔莎跟在她身后,极地狐从雪地里钻出来抖掉背上落的雪,小跑着跟上队伍。
古树结界里的金色叶子仍然安静地发着光。叶卡捷琳娜推开木屋的门,走到工作台旁边,把那本封面上压着分类标签的最早的速写本抽出来放进自己的背包。然后她转身走到窗台前,看着那排从小到大整整齐齐的雪人,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代表马拉申科的最大那个雪人的头。雪人的冰晶眼睛已经被结界里温暖的空气烤得微微融化,看起来像是在流泪。她没有把它带走,只是把它扶正,让它继续对着木屋里最后残留的红茶香气守夜。
马拉申科在灶台边收拾厨具。他把格鲁吉亚香料包里剩下的最后半包干莳萝用油纸包好塞进背包侧袋,把那口深口锅擦干净放回柜子里,在合上柜门之前用手指敲了敲柜门边缘,像是在跟这间小厨房道别。他从灶台上拿起那颗被娜塔莎攥了十一年的苹果籽放在手心里——苹果籽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把苹果籽放进自己的内侧口袋,按在胸口的位置。
娜塔莎站在木屋中央,看着空荡荡的工作台、矮床上的极地驯鹿皮、窗台上的雪人。米拉的全息投影在树桩桌上方缓缓亮起。“想哭就哭吧。米拉姐陪你。沃克也陪你。”
“谁说我要哭了。我又不是偷腥猫,被挂在处刑台上都不掉眼泪。”她把极地狐从地上抱起来揉了揉它的耳朵,然后把脸埋进它蓬松的白毛里闷了很久,直到极地狐用尾巴上的铲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然后她松开它,把那本专门画偷腥猫的笔记本也塞进自己的背包,说那是战术情报分析,不是私人物品。叶卡捷琳娜说自己那份情报分析也被她带上了。娜塔莎把极地狐放在肩头,和马拉申科一起跨过石门,不再回头。古树的金色叶子最后一次飘落在窗台上那排雪人面前。结界在身后缓缓闭合。
沃克和米拉连夜修建的简易机场坐落在冰盖上一片相对平坦的冰川台地上,离木屋只有一刻钟的步行距离。跑道笔直地延伸向极夜的天际线,两侧的引导灯由米拉用冰系魔力凝结成的发光冰晶替代,冷白色的光芒稳定而柔和。停机坪旁边堆着几个被冻住的补给箱,上面贴着沃克打印出来的标签,用通用语写着“应急物资”“医疗补给”“备用燃油”。塔台是临时搭建的,用冰晶木骨架撑起一顶极地帐篷,沃克的白色光棱镜悬浮在帐篷中央,投射出一张不断更新的航行路线图。米拉的投影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用冰晶魔力凝结成的风速计,正抬头看着天际线尽头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暗紫色魔力裂痕。
马拉申科站在跑道中央,从口袋里掏出火花光棱镜,高举过头。光棱镜在接触到极夜微光的瞬间,内部的金色光芒骤然暴涨,将整条跑道都笼罩在白光之中。Pe-8从光芒里浮现,四台发动机的螺旋桨已经在怠速状态下缓缓转动,银色蒙皮上还残留着上次任务归来后沃克和工兵人形修补过的弹孔痕迹,机身上的褪色红星标记在极光下安静地亮着。他爬上驾驶舱,叶卡捷琳娜坐在副驾驶位,娜塔莎抱着极地狐钻进后舱。四台发动机依次点火,螺旋桨的轰鸣震碎了跑道两侧的冰晶引导灯,Pe-8开始在冰面上滑跑、加速,机头抬起,前轮离地,然后主轮离开了冰原。它在极夜的天幕下不断爬升,冲散了云层,看到极光就在头顶不远处流淌成一条无尽的路。方向:正南。航程终点:滨海基地。回到家之后,就要准备拦截浮空要塞的最后决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