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之间的门没有锁。那扇由整块深渊铁铸造的厚重门扉已经被人从外部撬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的暗紫色魔力荧光在极夜中稳定地燃烧着,像是有人在地底深处点亮了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暗星。门框上的封印法阵断面残留着高阶冰系禁术的魔力波动——和冰封森林里那种瞬间冻结整片森林的禁术同出一源。灰烬魔女来过这里,撬开了门,然后进去了。叶卡捷琳娜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马拉申科和娜塔莎。她的红瞳在暗紫色荧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和她在皇都高台上用冰锥刺穿德米特里鳞片裂缝时一模一样。她说她先进去,如果里面的封印法阵还处于激活状态,她的血脉可以暂时压制它,然后推开深渊铁门侧身钻了进去。
封印之间的内部空间比外面的魔族宫殿废墟小得多,但压迫感却远甚于任何一片他们之前穿过的冰裂隙或古代战场。房间呈正八边形,每面墙壁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渊铁封印法阵原始蓝本,从地板一直延伸到穹顶。那些魔文不是刻在石板上的——是直接被熔铸在深渊铁壁板里,每一道笔画都泛着暗红色的魔力荧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在铁壁内部,在经历了上万年之后仍然没有放弃挣扎。穹顶正中央悬着一颗巨大的暗紫色魔力水晶,表面布满了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缓慢地明灭着不稳定的光芒。它曾经可能是这座封印之间的能量核心,但现在它已经快死了——被撬开的封印法阵失去了完整的能量循环回路,只能靠残余的魔力维持最后的光泽。
房间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和周围铁壁上熔铸的深渊铁工艺截然不同——这块石碑是用极地冰晶岩打造的,在暗紫色荧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白色光晕。石碑正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帝国语铭文,字体粗犷而有力,每一笔都入石三分。石碑顶部刻着罗曼诺夫一世的双头鹰徽记,徽记下方是一行比正文更大的古帝国语标题,翻译过来只有四个字:“吾之后世。”
叶卡捷琳娜站在石碑前,把剑插在脚边的冰层缝隙里,然后用双手按住石碑边缘,开始逐行默读碑文。她读得很慢,读到某些特别古老的语法结构时会停下来思考片刻。读到一半时她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读到后半部分时左腕上的禁魔镣铐开始与石碑上的封印法阵产生强烈共鸣,暗红色的封印符文在她手腕上剧烈闪烁,像是有一只被封在深渊铁里的古老昆虫正在拼命撞击笼壁。但她没有停,继续读。
米拉的声音在三人各自的通讯频道里响起。她已解析完碑文全文,将从标题开始逐段翻译。“吾之后世——若汝能读此文,则吾之血脉未绝,吾之封印未破,吾之罪孽未消。深渊铁者,非铁也。其原名于魔族古语中意为‘生体改造媒介’,乃上古魔族用以改造活体生物魔力回路以适应魔界环境之工具。吾统军北伐,非为征服,而为封印。然此工艺已深嵌大陆魔力循环之基,若强行销毁,则大陆魔力平衡将彻底崩溃。吾不能毁之,亦不能留之。故将其封存于极夜深渊最深处,以吾之血脉为锁,以吾之禁术为钥。此封印之间尚有一最终保险——若吾血脉之后裔决定彻底摧毁深渊铁工艺,需由两名同源魔力回路携带者同时注入冰系魔力,一人主解锁,一人主毁灭。愿吾之后世比吾更智慧,比吾更勇敢,比吾更懂得何为放弃。”
石碑背面还有一行单独刻下的小字,字体比正文更潦草,像是罗曼诺夫一世在刻完正文之后犹豫了好一阵子才加上去的。“吾与魔女侍卫长皆负深伤,不可归矣。吾等将在此地共赴深渊,永镇封印。吾之血脉若尚存一线,万勿复吾之辙。然若汝等执意前来,愿汝等能解开吾未能解开之结。”
叶卡捷琳娜从石碑上收回手,手指从石碑上放下来之后依然很稳。她转向其他人,说这行小字是罗曼诺夫一世最后刻的——碑文正文是留给所有可能读到这道石碑的后代,但这行小字是留给特定的人的。碑文里提到的“两名同源魔力回路携带者”,指的是他的血脉和那个魔女的血脉各自延续下来的后代。罗曼诺夫一世的血脉和魔女的血脉在各自独立进化之后,在她们两个身上又交汇了。叶卡捷琳娜抬头看着娜塔莎,说她是罗曼诺夫家族的末裔,而娜塔莎是魔女的血脉继承者——她的母亲是极地魔女,同时也是扎哈罗夫家族的遗脉。
娜塔莎走到石碑正面,仰头看着那行大字——“愿吾之后世比吾更智慧,比吾更勇敢,比吾更懂得何为放弃”。她把短杖插在石碑旁边的冰层缝隙里,说罗曼诺夫一世刻碑文时大概很绝望——他自己打不开,他的女儿也打不开,他以为这个封印永远解不开了。但他还是刻了“愿吾之后世比吾更智慧”,说明他没有完全放弃。她的母亲用了一生来守护这座封印,现在轮到她站在这里,和他留在这世上的血脉一起完成他没能做到的事。
叶卡捷琳娜把右手按在石碑同一位置,和娜塔莎的手并列。她说她不要做罗曼诺夫一世,也不要做魔女侍卫长。就做叶卡捷琳娜和娜塔莎,然后一起拆了这玩意儿。
两人同时注入冰系魔力。石碑上的双头鹰徽记在两道同源但各自独立进化的冰系魔力交汇下骤然亮起刺目的冰蓝色光芒,整个封印之间的深渊铁壁板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穹顶那颗巨大的暗紫色魔力水晶开始从内部崩裂,冰蓝色的光从每一道裂缝里喷涌而出。水晶内部的核心不是暗紫色,而是极清澈的冰蓝色——那是罗曼诺夫一世在几百年前亲手封存的深渊铁工艺原始熔炉。
「检测到深渊铁工艺原始熔炉正在解体。禁魔镣铐的封印法阵同步失效——三层封印全部解除。叶卡捷琳娜·罗曼诺娃的魔力回路评级恢复至A,受损程度清零。娜塔莎·薇拉莉斯之女的魔力回路与遗迹封印的共鸣频率正在趋于稳定,结界修补任务自此正式完成。」沃克的声音在三人各自的通讯频道里同时响起。米拉在木屋里的投影也同步收到了讯号,她在通讯频道里轻声插了一句道贺,说她们做到了。
叶卡捷琳娜低头看着自己左腕上那副禁魔镣铐。深渊铁的暗灰色金属表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三层封印法阵的暗红色符文在一瞬间同时熄灭,然后镣铐从中间裂开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迅速扩大,最后整副镣铐无声地碎成几片掉落在她脚边的冰面上。她慢慢转动左手手腕,然后五指张开,再握紧,掌心凝聚出一朵极小的冰晶雪花——璀璨而稳定的冰蓝色,每一片花瓣都棱角分明。她把手收回去,说回来了,冰系魔剑士罗曼诺娃·叶卡捷琳娜,正式归队。
封印之间的穹顶开始崩塌。魔力水晶碎裂后散落的碎片从穹顶上簌簌往下掉,像一场由冰蓝色光点组成的雪。叶卡捷琳娜和娜塔莎同时拔出各自的武器——细剑和短杖——转身朝门口冲去。马拉申科已经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深渊铁门让他们先过,另一只手握着AK-74M朝通道深处警戒。三人在崩塌的封印之间门缝里鱼贯而出,马拉申科最后一个撤出时一大块碎裂的深渊铁壁板砸在他身后不到一步的位置,溅起的冰屑打在他的防寒面罩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娜塔莎把短杖插回腰间,走到马拉申科面前,仰头看着他。她的鼻尖上还沾着刚才从穹顶掉落的魔力水晶碎屑,在极夜微光下闪闪发亮。“杂鱼老哥。我母亲的封印任务完成了,结界的金色叶子不会再乱掉了。偷腥猫的禁魔镣铐拆了,她的魔力回路全部恢复——她以后可以自己冻布丁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他把手枪收回枪套,伸出手把她歪掉的蝴蝶结重新系好,手指在麻花辫的发梢上停了一下。“布丁还是我做。你负责吃。”
娜塔莎低下头,把极地狐从她的大衣口袋里抱出来放在雪地上,用一种压了很久的、终于可以放下来的声音说,妈妈留给她的结界修好了,她可以回家了。然后她抬起头,蓝色大眼睛在极夜微光下亮得惊人,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压得很小心的不确定。“可是妈妈还没回来。我刚才在封印核心里注入魔力的时候,感觉到了她的魔力残留——不是那种被击杀的骤然中断,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传送走了。和米拉姐以前说的一样——她的信号是缓慢沉入冰盖深处的,不是消失,是转移。杂鱼老哥,偷腥猫,你们觉得她还活着吗。”
米拉的投影在娜塔莎的短杖水晶上轻轻闪烁了一下。她的声音在三人各自的通讯频道里响起,依旧是那种从容而温和的语调,但措辞比平时更谨慎。“薇拉莉斯的魔力信号在多年前开始衰减,但衰减模式与常规的生命消逝曲线不符。她的信号不是熄灭,是位移——像是被某种传送类禁术从极夜深渊转移到了另一个坐标。那个坐标超出了我的扫描范围,也超出了沃克的信号中继距离。我们无法确认她是否还活着,但同样无法确认她已经死亡。她是极地魔女,她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这片冰盖下的魔力流动。如果她判断自己无法活着离开,她可能会选择把自己传送到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这样就算德米特里的人抓到她,也无法从她脑子里挖出遗迹的坐标。把自己藏起来,藏到一个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这是她最后的选择。”
娜塔莎把冰晶石从领口拽出来,攥在手心里。那颗极小的冰晶石在极夜微光下泛着幽蓝色的荧光,和她母亲离开前留下的魔力残留是同一种颜色。她盯着那颗冰晶石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塞回领口,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恢复了那种标准的傲娇语调:“那就是还活着。我妈可是初代灰烬魔女,比我厉害多了。她要是真的死了,一定会给我留个信——她连我偷吃冻土豆都知道,怎么可能连个信都不留。她现在肯定在某个地方躲着,等我去找她。那我的任务就多了一个——除了找到安娜妈妈,还要找到我自己的妈妈。杂鱼老哥,偷腥猫,你们得帮我。这不是请求,是队内任务分配。我是你们的冰系魔力技术顾问,我有权提出战略目标。第一个目标——找到薇拉莉斯。第二个目标——找到安娜·耶格。第三个目标——回家种苹果树。优先级按这个顺序,不接受调整。”
叶卡捷琳娜把细剑收回剑鞘,走到娜塔莎旁边,低头看着她。她的红瞳在极夜微光下安静地亮着。“本公主没有意见。但第三条和前面两条不冲突——你在找人的路上,顺便把苹果籽种在沿途的每个地方。如果她真的在某个地方活着,也许她会看到一棵苹果树,然后知道你在找她。”
娜塔莎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她把极地狐抱起来放在肩头,转身朝通道出口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朝叶卡捷琳娜扬了扬下巴:“偷腥猫,你刚才那句话——种苹果树那个——还行。考察期再加一分。但别以为这样就能排到我前面。找妈妈优先,抢老哥其次。你排第二。”
“本公主不急。你找了十一年,本公主才等了三年。你先。”叶卡捷琳娜跟在她身后,步伐从容,但她的嘴角有一道极淡的、被她迅速压下去的弧度。马拉申科走在最后面,把AK-74M的保险拨回安全位,看了一眼通道尽头那片正在缓缓消散的冰蓝色光点——那是封印核心碎裂后的最后几缕魔力残留。他想起安娜妈妈在院子里种苹果树时说过一句话:树不会跑,只要你记得浇水,它总有一天会结果。他把枪背带重新甩上肩膀,跟上她们,靴底踩在冰层上的节奏和前面两个人的步伐渐渐对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