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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

马拉申科的异世界回忆录

晚饭后的木屋被暖黄色的魔力灯光和古树结界的淡金色光晕同时笼罩着。极地狐趴在灶台旁边,尾巴蜷成一个蓬松的圆环,鼻尖埋在爪子里,偶尔竖一下耳朵追踪屋里两个女人的对话。马拉申科在灶台边洗碗,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上沾满泡沫。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回碗架,转头看了她们一眼。娜塔莎正拉着叶卡捷琳娜的袖口往工作台方向拽,嘴里念叨着“给你看个东西但你保证不准笑”,叶卡捷琳娜被她拽得左脚绊右脚,嘴上说着“本公主对别人的隐私没有兴趣”,身体已经顺从地朝工作台方向走过去了。他继续洗碗,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在水槽上方的暖光里一闪而逝。

工作台旁边有一扇用冰晶木条拼成的简易屏风,屏风后面是娜塔莎的私人空间。说是私人空间,其实只是木屋角落里用书架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墙上挂满了速写和笔记,地上铺着一块被极地狐睡出凹陷的驯鹿皮。叶卡捷琳娜站在屏风边缘没有立刻进去,直到娜塔莎用力把她拽进去,把她按在驯鹿皮上坐下,从书架底层搬出一摞笔记本。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画的。米拉姐帮我远程追踪杂鱼老哥的行踪,我每隔一段时间就画一张。有些画的是他,有些画的是你。你翻到哪页算哪页,不准挑着看。看到好笑的也不准笑——尤其不准笑我画的字!我当年手冻僵了握笔不稳。”

叶卡捷琳娜翻开最上面那本。纸张是极地驯鹿皮鞣制的,边缘磨得起毛,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画满了速写和批注。她翻到一页画着马拉申科在矿区院子里教一个小女孩用弹弓打罐头的场景——那时候他大概十岁出头,穿着母亲手织的毛衣,蹲在地上调整弹弓的橡皮筋。小女孩踮着脚尖扒着他的肩膀,麻花辫垂在他头上,嘴巴张得很大。旁边用歪歪扭扭的通用语写着:“杂鱼老哥第一次教我打弹弓。他打了三次才打中一个罐头,还不如我。但他说他是在让着我。骗子。”她又翻了几页,看到一张标注着“白石镇冒险者公会侧门外”的速写。画里是她自己,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斗篷,推开公会侧门的木门,侧身让一个高大的男人先进去。她的表情被画得很骄傲,下巴扬得高高的,但旁边批注的小字却写着:“偷腥猫第一次见杂鱼老哥,穿得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公主。装的,鉴定完毕。”她继续翻。一张画着她在炮塔侧面左手释放冰盾挡住附魔爆破刃的瞬间,批注只有一行字:“不是装的。她真的用手去挡了。算她有资格。”再翻几页,一张画着她被禁魔镣铐吊在皇都处刑台上,白发散乱,赤脚悬空,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等杂鱼老哥把你救出来以后,我要亲自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叶卡捷琳娜抬起头。娜塔莎一把把笔记本抢回去抱在怀里,蓝色大眼睛瞪得滚圆,把脸别向窗外,用一种努力端着的、假装不怎么在意的语气说就是问她当时有没有哭——不是关心她,只是战术情报确认。叶卡捷琳娜轻轻笑了笑,说没有哭,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娜塔莎沉默了片刻,把笔记本重新摊开,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画着三个人站在极夜结界入口的冰瀑前——马拉申科在中间,叶卡捷琳娜在左边,娜塔莎自己站在右边,背后是冰封森林和流淌的极光。旁边只写了几个字,用的是很小、很工整的通用语。她翻完之后把笔记本往叶卡捷琳娜手里一塞,用靴尖轻轻踢了一下驯鹿皮边缘,说这页送给她——不,不是送,是暂时寄存在偷腥猫那里,等找到妈妈以后再还回来。叶卡捷琳娜接过笔记本,把那一页轻轻撕下来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和那张被血迹染红的老照片叠在一起。

古树下的篝火在极夜结界里安静地燃烧着,火焰舔舐着干枯的冰晶木枝,偶尔炸开一小簇蓝绿色的火星——那是木柴里残留的魔力结晶在高温中释放最后的能量。结界上方的极光正在流淌,从深绿色渐变到淡紫色,再从淡紫色融化成暗蓝,像一条被风吹散的发光的河。古树的金色叶子偶尔飘落几片,落在篝火边缘,被火焰轻轻卷起又放下。

马拉申科靠在古树粗壮的树干上,把AK-74M横在膝盖上,正用一块浸了枪油的绒布擦拭枪机弹簧。叶卡捷琳娜坐在他左边,膝盖上摊着那本禁魔镣铐封印铭文的抄本,正在对照沃克刚才更新的解析进度逐行核对古代魔文。娜塔莎坐在他右边,膝盖上趴着极地狐,用冰晶匕首削着一根古树枝,打算给极地狐做一个小雪橇。三人围坐在篝火边,安静了一阵子之后,娜塔莎忽然把匕首搁在膝盖上,拿起那个代表她的最小号雪人,问他记不记得小时候在矿区院子里教她怎么用弹弓打罐头。

“记得。你第一次打弹弓,把橡皮筋拉反了,石子打在你自己脑门上。哭着跑了三圈。”

“那是你的弹弓质量太差!后来我用安娜妈妈晾衣服的橡皮筋自己做了个弹弓,打了三个罐头,全部命中!你当时还说——”“我说下次你要就自己拿,别偷。后来你把我的布丁偷了。”

叶卡捷琳娜把羽毛笔搁在笔记本旁边,抬起头。“本公主在皇都学院学剑术时,没有人教本公主玩弹弓。但本公主可以用冰锥打中五十米外的罐头,不需要弹弓。想学的话可以教你们。”

“那是魔法作弊!弹弓是物理攻击,不受魔力回路评级影响——杂鱼老哥没有魔力回路,但他的弹弓打得比我准。偷腥猫你要是用冰锥,你的A级魔力回路天然占优,不公平!”娜塔莎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弹弓,把那个用冰晶木削的新弹弓递给叶卡捷琳娜,说这是几年前做的,本来想等见面时当礼物,现在提前给了。叶卡捷琳娜接过弹弓,手指在握柄的冰晶花图案上摸了摸,说这是你刻的,第一笔刻歪了,和剑柄上那个“N”是同一个毛病。

两人走到离篝火稍远些的空地上,把三个空罐头盒摆在倒下的冰晶木树干上。每人三发石子,打中最多的人获胜,输的人要给赢的人洗一周的碗。马拉申科当裁判。叶卡捷琳娜把弹弓举到眼前,第一发偏了,打在罐头后面那棵古树的树干上,几片金色叶子簌簌落下,有一片正好落在马拉申科头上。他没有动,只是说了一句“偏了”。叶卡捷琳娜没有回头,调整角度,第二发精准命中,罐头从树干上弹起来滚落在雪地上。

“本公主不需要很多年。第二次就够了。”她把弹弓放下来,下巴微微扬起。

娜塔莎也拿起弹弓开始射击。两人你来我往,在争第三个罐头的命中次数时忽然同时转身,把弹弓对准了篝火边那个正在低头检查手枪枪管的男人——两颗石子一前一后落在他头上,一颗左额角,一颗右额角。他捂着额头转过来看着她们。

两个人同时指向对方说“是她打的”。手指在空中碰在一起。娜塔莎先把手收回去,别过脸说她的弹弓是物理攻击,偷腥猫的冰锥才是优势。叶卡捷琳娜把弹弓收进口袋,说本公主的冰锥还没出手,这颗石子不是她的。

马拉申科叹了口气,把枪放在膝盖上,招手让她们过来。他像小时候检查弹弓橡皮筋一样认真地检查她们的弹弓握柄,然后还给她们。“下次打准点。别打自己人。”

娜塔莎接过弹弓,忽然歪着头看着他,蓝色大眼睛在篝火映照下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杂鱼老哥,你刚才说‘下次打准点,别打自己人’。那我问你——如果我和偷腥猫同时掉进冰裂隙,你先救谁。”

马拉申科正在把枪机弹簧推回机匣,手指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很短,但娜塔莎捕捉到了——她太了解他了,他只有在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才会停顿。“冰裂隙。你们不会同时掉进去。你会用冰墙封住裂隙边缘,她会用冰锥阵刺入冰壁固定绳索。你们不需要我救。”

“假设我们都不会魔法。假设我们就是同时掉进去了。你先救谁。”娜塔莎往前逼了一步。

叶卡捷琳娜没有动,但她把笔记本合上了。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封面上,红瞳平静地看着马拉申科。她没有加入娜塔莎的逼问,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逼问。马拉申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看娜塔莎——金发麻花辫,蓝色大眼睛,下巴扬得高高的,和她在矿区院子里偷吃布丁被抓到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他又看了看叶卡捷琳娜——白发在极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红瞳安静而专注,和她在皇都高台上把手放在他掌心里时一模一样的眼神。他的大脑在极短时间内高速运转,但他发现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战术推演能得出最优解。他可以选择转移话题——“篝火快灭了,我去添柴。”他可以选择战术回避——“沃克,汇报明天的极夜深渊路线。”他可以选择以攻为守——“你们为什么假设自己会同时掉进冰裂隙。”但这些选项都在他开口之前被他自己否决了,因为娜塔莎的眼神在说“你敢转移话题我就把你欠我的布丁利息翻倍”,叶卡捷琳娜的眼神在说“你敢回避我就再也不喝你煮的红茶”。

“……冰裂隙有多深。”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而平稳,和他在机库里汇报弹药储备时一模一样,但他额角渗出了一层极细密的汗珠——不是篝火太热,是他的大脑正在以极限功率运转,把所有的运算资源都调用来处理这个没有任何战术价值的假设场景。

“很深!深到一次只能救一个!”娜塔莎毫不留情地追加条件。

马拉申科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他看着篝火,篝火没有给他答案。他看着极光,极光也没有给他答案。他看着手里那把擦了一半的手枪,手枪也没有给他答案——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遇到连枪都无法解决的问题。然后他站起来,用一种在战场上宣布作战计划时的严肃语气说:“我去添柴。”

“杂鱼老哥你脸红了!你在逃避问题!你以前在皇都高台上被骨刺贯穿肩膀都没脸红,现在被我们问个问题就脸红了!偷腥猫你看到没有,他额头在流汗!零下好几十度的极夜结界,他在流汗!他上次流汗还是在皇都广场上被飞龙追着打的时候!”娜塔莎追在他身后,手里还举着那个代表她的雪人。

叶卡捷琳娜没有追。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枚禁魔镣铐,手指在深渊铁的暗灰色表面轻轻摩挲着。然后她开口,用一种从容到近乎优雅的语气说:“不用追。让他添。添完了自然会回来。他从来不逃——他只是需要时间措辞。”

娜塔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叶卡捷琳娜。她忽然意识到偷腥猫说的是真的——从她透过米拉的远程监控观察杂鱼老哥和偷腥猫相处的那段时间开始,她就发现杂鱼老哥从来不会直接回答任何涉及感情的问题。他会说“你耳尖红了”,会说“体温正常”,会说“没多少”,但每一个答案都放在他做完的事情里——切好的烤鸡、裹紧的保温毯。他刚才说“我去添柴”,大概等他抱着一捆柴火回来的时候,答案就会和柴火一起放在篝火边。

“他以前在矿区院子里也这样。每次安娜妈妈问他‘你更喜欢布丁还是烤鸡’,他都会说‘我去帮老爹修摩托车’。然后修完摩托车回来,桌上就会多一份布丁——放在我这边。”娜塔莎把雪人放在篝火边缘,坐回自己的位置。

叶卡捷琳娜重新翻开笔记本,拿起羽毛笔。“那你后来知道答案了吗。”

“知道了。他每次修完摩托车都会把布丁放我这边。”娜塔莎顿了顿,“偷腥猫。他刚才看你的时候,停顿比看我的时候多了零点几秒。以后我负责问问题,你负责不说话。你那双红瞳盯着他看的时候,他的防御系统会过载。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他大脑过载成这样。他以前可是能在战场上边躲炮击边给T-72B3换履带的人——现在被我们两个同时看着,连添柴都要用跑的。”她把极地狐抱起来,对着它毛茸茸的耳朵小声说,“笨狐狸,记住了。以后要逼杂鱼老哥说实话,就拉上偷腥猫一起盯着他看。单个攻击他能防住,双重攻击他防不住。”极地狐摇了摇尾巴,尾巴上的小铲子轻轻敲了一下她手腕上的冰晶手链。极光在结界上方继续流淌,马拉申科抱着一捆新柴从木屋后面走出来,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没有完全消退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