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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深夜海龟汤

有一种声音,你听到的时候,永远不会知道那是你最后一次听到。

我叫宋远,今年三十四岁,住在杭州城西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我妈留下的,她五年前走了之后,我一直一个人住。上个月,我结婚了。妻子叫苏敏,比我小三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我们是相亲认识的,处了半年,觉得彼此合适,就把证领了。没有办婚礼,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饭,然后她就搬了进来。

苏敏搬进来之后,我做了一件事——把墙上所有的老相框都收起来了。那些相框里全是我妈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不同年龄段的。我妈生前在照相馆工作了一辈子,她喜欢拍照,也喜欢被拍。客厅那面墙曾经挂满了她的照片,像一个微型的个人摄影展。苏敏说她不介意,但我觉得,既然开始了新的生活,有些东西就该收起来。

我只留了一张。在卧室床头柜上,一个小相框,里面是我妈三十岁那年在西湖边拍的。她穿着碎花衬衫,对着镜头笑,眼睛眯成两道缝。我从小就觉得这张照片里的妈妈最好看。苏敏说她也觉得。

第一个月,相安无事。

第二个月开始,我发现一件小事。卧室的相框,每天的位置都不一样。头天晚上我把它放在台灯左边,第二天早上它就出现在右边。有时候会侧过来,有时候会面朝下扣在桌面上。我问苏敏是不是她动的,她说她从来不碰那个相框——“那是你妈的东西,我怕碰坏了。”

我以为是猫。但我们家没有猫。

第三个月,我开始失眠。不是单纯的睡不着,而是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会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又像是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那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小远。”

我妈的声音。

我已经五年没有听到过了。但那个音色,那个尾音微微上翘的习惯,那个带着一点吴语腔调的发音方式,我绝对不会认错。我睁开眼睛,卧室里什么都没有。月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苏敏在我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床头柜上的相框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照片上的妈妈对着镜头笑。

但我注意到,她笑的角度,和白天不一样。

那张照片我看了三十年。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多少,眼睛眯成缝的程度是多少,我闭着眼睛都能描述出来。但此刻,照片上的她嘴角的弧度好像深了一点。眼睛的缝好像窄了一点。

像是在笑得更开心。

我把相框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相框背面是普通的黑色绒布,什么都没有。我把它放回去,面朝下扣在桌面上。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又来了。更近了。这一次不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是从我头顶传来的。

“小远,你不能扣着我。”

我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我坐起来,转头看向床头柜。

相框立起来了。

面朝我。

照片上的妈妈,嘴角恢复了正常弧度,眼睛的缝也恢复了正常宽度。她对着镜头,安安静静地笑着,和三十年前一样。

第四个月,事情开始变得更严重。苏敏开始在家里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很具体的香味——桂花味的老式雪花膏。她说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客厅里都弥漫着那股味道,像是有人刚刚在客厅里涂过面霜。我从来不用雪花膏,苏敏也不用。但我妈用。她一辈子只用这一个牌子的雪花膏,每到秋天就托人去上海老字号店里买。她走的那年秋天,梳妆台上还放着半瓶没来得及用的。

苏敏说,不行的话,我们搬家吧。

我说好。

搬家定在下个月初。这段时间我住到了书房里。不是和苏敏吵架,是我需要一个人待着。苏敏理解,没有多问。我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把书房的门锁好。那个相框被我留在了卧室里,我不想把它带进书房。但锁门这件事,似乎并没有什么用。

第五个月第三天,凌晨两点十二分,我醒着。失眠已经严重到我几乎不再试图入睡的地步。我开着台灯,坐在书桌前看书。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从卧室方向传来的,穿过走廊,向书房走来。脚步声很轻,是一个穿着软底拖鞋的人才会发出的那种沙沙声。走到书房门口,停了。

“咔哒”一声。门锁弹开了。

门缓缓地、缓缓地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光是灭的,我看不清门缝后面有什么。但那股桂花雪花膏的味道涌了进来,浓郁得像有人把一整瓶都洒在了书房门口。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就在门缝后面,不到一米的地方。

“小远。”

不是苏敏。

苏敏的声音我听了半年,我分辨得出来。这个声音比我听过的任何声音都更熟悉,更底层,更原始——这个声音在教我说话之前,就已经在我的听觉神经里刻下了印记。

“小远,你把妈妈的照片都收到哪里去了?”

我没有回答。

门被推开了。

没有人进来。只有那股雪花膏的味道扑面而来,浓得让我睁不开眼。然后脚步声从门口移动到了我的背后。沙沙的。停在我身后。

“你把妈妈的照片都收起来了,妈妈找不到自己了。”

这句话说完,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台灯的光照着桌面上的书。空气里的雪花膏味道渐渐散去了。

我转过身。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书房的地板上,有一串湿湿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书桌前,停在我椅子后面。脚印不大,三十六码左右——和我妈生前的鞋码一样。每个脚印都带着一股桂花的香气。

第二天早上,苏敏对我说:“你昨晚在书房和谁说话?”

我说没有,我一个人。

她说:“我听到你在说话。不是打电话,是在跟人说话。你说——妈,我没收,我就是换了个地方放。”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

但我确实在搬家打包的箱子里,把那面墙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拿了出来,用软纸包好,整齐地码在箱子的最底层。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妈,我没收,我就是换了个地方放。

我没有说出口。

可苏敏听到了。

搬家前最后一夜,我搬回了卧室睡。苏敏已经睡着了。我躺在床的右边——那是我妈生前睡的位置。我从小到大睡的都是左边,右边永远是我妈的。她说右耳朵不好,如果朝左边睡,会听不到我起夜的声音。她要在第一时间听到我的声音,即使在半夜。

我躺在她的位置上,闭上眼睛。床头柜上的相框安安静静的。照片上的妈妈对着镜头笑。

我轻声说了一句:“妈,我们要搬家了。新房子没有你的房间。你得留在这里。”

我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整个人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裹住了。不是怕她听见,是怕她回答。

她没有回答。

但相框倒了。面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搬家那天,我让苏敏先走。我说我要一个人最后打扫一遍。苏敏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拎着最后一只箱子下了楼。房门关上,整个房子空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面曾经挂满照片的墙。墙上只剩下一排钉子,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我走到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相框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过,里面的照片反了过来。我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

不是我妈的字迹。是苏敏的。

“你告诉她真相吧。她已经知道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苏敏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她问我:“你妈是什么时候走的?”我说五年前。她又问:“怎么走的?”我说生病。她没有再追问。

但此刻,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我忽然意识到——苏敏从来没有问过,我妈得的什么病。她从来没有问过,我妈在哪家医院走的。她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我从来不提我妈最后的日子。

她什么都没问,但她写下了这行字。

我把相框翻过来。照片上的妈妈还在笑。三十岁那年的西湖边,碎花衬衫,眼睛眯成两道缝。她笑得很开心。那是我记忆里妈妈的样子。

但那不是妈妈最后的样子。

妈妈最后的样子,是五年前一个冬天的傍晚。我下班回家,推开她的房门。她面朝下趴在床边,一只拖鞋掉在地上,另一只还穿在脚上。右手向前伸着,指尖触到了床头柜——那个相框的位置。相框被她碰倒了,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法医说是心源性猝死。走的时候大概很快,没有太多痛苦。

但没有人能解释那个姿势——她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伸手去碰那个相框。

是想把它扶起来?

还是想把它扣下去?

我把相框装进随身的背包里,走出了房门。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屋里传来的,是从我心里传来的。那个声音说——

“小远,你没有告诉他们。你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就让妈妈帮你告诉吧。”

我站在楼梯间,手握着扶手,指尖冰凉。五年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回到家的时候,她还活着。她的手指还在动。她的眼睛看着我,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我听不清,我弯下腰,把耳朵贴到她的嘴边。

她说的是:“疼。”

我说:“妈,我叫救护车。”

她眨了眨眼。然后她把目光移向了床头柜上那个相框。相框面朝下扣着。她又眨了眨眼。

我以为她是让我帮她扶起来。

我伸出手,把相框立起来了。

照片上的她对着她笑。三十岁的她,对着六十八岁的她笑。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

我坐在她身边,等救护车。二十分钟。我知道我应该做点什么。心肺复苏,人工呼吸,我学过,单位组织过急救培训。但我没有动。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嘴唇一点一点失去血色。我的心跳很平稳,我的手很稳。我坐在她身边,像坐在一个睡着的人身边。

直到救护车来。

直到医生宣布死亡。

直到苏敏在搬家前最后一夜,在相框背面写下那行字——“她知道了。”

我站在楼梯间,握着扶手。楼下传来苏敏按喇叭的声音,催我下去。

我打开背包,把相框拿出来。照片上的妈妈还在笑。

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没有往上翘。

她的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忍着疼。忍着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小远,你不是没有救妈妈。你是不想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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