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有个很奇怪的规定。
每栋楼的一楼都有一间空房,不租不卖,常年锁着。门是铁皮的,没有窗户,只有一个A4纸大小的投递口,像信箱一样。每个月十五号,物业会挨家挨户收一样东西——头发。必须是当天梳下来的,不能剪,必须是从梳子上捋下来的那种。每家每户,无论几口人,都必须交。不交的人,第二天就会搬走。不是被赶走,是自己搬。半夜搬,不声不响,连家具都不要。
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从没违过规。
上个月十五号,我出差在外地。凌晨三点,物业老陈给我打电话。他说:“陈先生,您家这个月的头发没交。”我连忙道歉,说人在外地,下个月补上。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陈先生,你听我说。你现在,立刻,去酒店的卫生间。把头发梳下来。有多少算多少。然后用纸巾包好,放进你房间门口的地垫下面。记住,一定不要放在外面,一定要压在什么东西底下。天亮之前,一定要完成。”
我问为什么。他说了一句我至今无法忘记的话:“因为你不交,它们就会自己来收。而它们来收的时候,收走的不是头发。”
我照做了。那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昨天是十五号。这一次我提前准备好了头发,装在信封里,投进了一楼铁门的投递口。投进去的时候,我隐约听到门后面有声音。不是老鼠,不是管道。是很多很多细细碎碎的、像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我把耳朵贴在投递口上。声音停了。过了大概十秒钟,投递口里飘出一股气味——像老式理发店里烫发药水的味道,但更浓,更甜,甜得发腻。
我后退了一步。投递口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慢慢地,把一张纸推了出来。
那是一张收据。黄色的,很旧,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行字——
“收到:陈建国(户主),头发3.7克。”
“欠:无。”
“备注:气味不对。建议自查。”
陈建国是我爸。他三年前去世了。他死的时候,头发早就掉光了。化疗掉的。
我拿着那张收据站在一楼走廊里,手指尖冰凉。
我爸在这个小区住了七年。这七年里,他从来没有头发可以交。物业从来没有催过他。他也没有搬走过。我一直以为,是因为物业知道他是癌症病人,特殊照顾。
但那张收据告诉我,不是。
收据上的日期是2019年3月16日。那是我爸最后一次化疗的前一天。那一天,他所有的头发都掉光了。收据上写的不是“欠”,而是“收到”。还注明了克数——3.7克。
那3.7克头发是谁的?
我回到家,翻出我爸的遗物。在衣柜最底层,我找到了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是一张诊断书、一本存折、和一缕头发。黑色的,很长,用红绳扎着。不是我爸的。是我妈的。我妈在我八岁那年失踪了。我爸说她跟人跑了。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提起过她。
我把那缕头发放在手心里。红绳系得很紧,像是怕它会散开。
手机响了。物业老陈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几个字:“快开门,你爹来了。”
几乎在同一秒,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的声控灯亮着,门口站着一个人。低着头,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那件夹克我认识。是我爸下葬时穿的那件。
他抬起头,看向猫眼。他的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仁。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头发还我。”
我没有开门。我不敢开。
门铃又响了。不是一声,是连续不断地响,像有人在用指关节反复敲击门铃按钮。我捂住耳朵,蹲在玄关,心跳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停了。我从指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的灯灭了。猫眼外面一片漆黑。
我以为他走了。
然后手机又亮了。老陈发来了第二条短信。我至今也没有删掉这条短信。
短信写着:“别开门。他在门里。”
短信发来的时间是23点14分。
门铃最后一次响起的时间,是23点15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缕用红绳扎着的黑发,少了一根。
我的头发。不是我妈的。是我的。
发根带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