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戒律台前，浊息微动

石板地面泛着一层沁人的冷光。

苏酥站在青云仙门戒律台的正中央，指尖随意垂在身侧。

高高的石台由整块玄黑玉石铺成，四周立着十二根刻满仙门戒律的石柱，铭文流转淡淡的银辉，来往的弟子远远经过，脚步都下意识放轻，没人敢在这里大声喧哗。

晨雾顺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上漫，沾在她的衣袖边角，微凉湿润。

她抬眼扫过四周。

台阶下方站着两排身着素白道袍的执法弟子，长剑斜挎腰间，面色肃穆，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苏酥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计划。

潜入仙门已经数日，她没有隐藏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刻意伪装成普通外门弟子。

既然整个三界都在运行那套诡异的反向洗白规则，魔界试过，凡世试过，现在轮到正道仙门。

她今天来戒律台，目的很简单。

认认真真触犯仙门戒律，把事情闹大，最好直接按门规定罪受罚。

只要能被扣上罪名，那层无处不在的强行美化滤镜，总该有失效的一刻。

【苏酥内心短吐槽：魔界那一套玩腻了，看看正道这边是不是一模一样的剧本。】

她往前踏出一步，靴子踩在冰冷的玉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

站在最前面那名执法弟子身子微微一绷，双手握在剑柄上，眼神变得更加恭敬。

苏酥抬手，伸手直接往最近一根戒律石柱伸过去。

指尖碰到石柱表面流转银光的铭文，一股温和的仙力顺着接触点往她手掌涌过来。

她手腕微微用力。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安静的戒律台上格外清晰。

石柱表面那一道记载着“不可擅毁门中圣物”的铭文纹路，直接裂开数道细密蛛网般的裂痕，银色灵光猛地闪烁几下，黯淡大半。

台下一片寂静。

几名执法弟子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严肃瞬间被震惊取代。

站在左侧一名年纪稍长的执法弟子嘴唇动了动，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执法弟子甲：“苏……苏上神，您、您这是？！”

苏酥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沾到的细碎石粉，面无表情看向台下这群人。

苏酥：“损毁戒律石柱，触犯青云门规，按律该如何处置。”

她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半分挑衅嚣张，就像在询问今天膳食是什么味道一样平常。

台下的弟子们互相飞快对视，眼神里面全是错综复杂的情绪，没有一个人露出愤怒、斥责该有的神色。

另一名执法弟子快步上前半步，对着台上的苏酥微微躬身，神色充满崇敬。

执法弟子乙：“上神切莫说笑！”

执法弟子乙：“此柱铭刻千年戒律，早已僵化腐朽，条条框框束缚住我辈修士太多手脚。”

执法弟子乙：“上神出手震裂铭文，分明是看不破仙门积弊，特意来点醒我等执律之人！”

苏酥眉梢轻轻跳了一下。

【苏酥内心短吐槽：又来了，熟悉的配方，一点惊喜都不给。】

她预想过很多种场面。

被呵斥，被围堵，被押下去关入锁仙塔，甚至直接几位长老现身，当众审判她的所作所为。

唯独没有料到，把戒律柱亲手弄坏，在这群仙门弟子眼里，直接变成她高瞻远瞩，点拨仙门改革。

苏酥：“我就是单纯想弄坏它，没有别的用意。”

她直白把话说开，希望能够打断这一场理所当然的脑补。

然而这番解释落在底下众人耳朵里，效果完全相反。

后排不少悄悄围过来围观的内门弟子听见这句话，脸上敬佩之色更浓，有人低声互相交谈，声音不大，清清楚楚飘到戒律台上面。

围观弟子A：“听见没有，上神行事，大道至简，从不居功，做了点拨世人的大事还刻意自污，不愿留下圣名！”

围观弟子B：“古往今来多少圣贤都是这般境界，做善事而不自称善，这才是真正的无上心境。”

围观弟子C：“之前山门外面传她是魔界妖女，简直天大的污蔑，这般胸襟气度，哪里是什么妖魔。”

议论声断断续续往耳朵里面钻。

苏酥站在高高的戒律台上，安静听着所有人的迪化解读。

晨雾慢慢散开，阳光穿透云层落下来，洒在十二根戒律石柱之上。

就在这时，她眉心微微一跳。

一股极其微弱，几乎要被四周浓郁仙力完全掩盖住的灰黑色浊气，顺着刚刚被她震裂的那一道石柱裂缝，慢悠悠飘了出来。

那一缕浊气看不见肉眼强光之下的形态，只有她自己能够隐约感知到它的存在。

轻飘飘绕着她的手腕转了一圈，悄无声息钻进她身体经脉缝隙之中。

一瞬间，胸腔内部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空虚感。

不痛，不痒，就像是身上某一部分看不见的东西，被悄悄抽走一小片。

苏酥垂眸看向自己手腕。

皮肤表面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看不见。

但是那一种被掠夺的空虚感，无比真实。

之前在凡世市井，在魔界大殿，每一次她被众人疯狂神化称颂的时候，身体里面都会出现一模一样的感受。

越是被捧上圣坛，这种空洞的感觉就越明显。

苏酥指尖蜷了蜷。

【苏酥内心短吐槽：不是错觉，真的有东西在往外拿。】

不是心魔幻觉，不是修为损耗。

是属于她的气运、功德，顺着这一套全员反向解读的规则，被那一缕浊气牵引，无声无息抽离出去。

石柱裂缝里面还在不断溢出星星点点稀薄灰雾，飘散在空中，融入整片天地之间消失不见。

“踏，踏，踏。”

一串缓慢沉稳脚步声，自戒律台后方长廊传过来。

几道宽大的青色道袍身影缓步走出。

青云仙门的三位戒律长老，终于到场。

为首白须垂胸的大长老，目光先落在开裂的戒律石柱上，随后视线缓缓抬起来，定格站在高台之上的苏酥身上。

他脸上没有半分动怒，反而长长叹了一口气，双手背在身后，一步步登上台阶，走到距离苏酥数步远的位置停下。

大长老：“苏上神大驾光临我青云戒律台，今日一见，老夫总算明白了。”

大长老：“我青云立派数千年，死守陈旧戒律，固步自封，很多规矩早就跟不上当世大道。”

大长老：“上神今日一击裂柱，是在敲醒我们这些守旧老朽。”

站在大长老身侧二长老跟着拱手，神色郑重无比。

二长老：“上神慈悲心怀，不愿直言斥责仙门过错，便以行动示警，这份格局，我辈望尘莫及。”

旁边三长老也跟着点头附和。

三长老：“此事不能怪罪上神，是我等执律之人愚昧迟钝，看不懂大道启示。”

三位执掌整个仙门刑罚规矩的长老，轮番开口，全部把她毁坏石柱的行为，解读成点化仙门的大道警示。

台下一众弟子听见长老都这么定论，顿时一片哗然，不少人直接躬身行礼。

此起彼伏的行礼声响起来。

“多谢上神点化！”

“我等受教！”

一声声朝拜一般的呼喊汇聚在一起，化作一股股温热的信仰浪潮，扑面而来笼罩住整座戒律台。

苏酥清清楚楚感知到，浪潮涌动的瞬间，石柱裂缝溢出的那一缕浊气，流动速度陡然加快。

体内那一份空虚感又重了一分。

有东西正在借着万民的崇拜信仰，不断从她身上剥离带走。

苏酥不动声色，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震惊慌乱，表面依旧是那一副平淡漠然的模样。

她没有继续开口辩解。

连续多次经历，她已经明白过来。

口头解释毫无用处。

不管她说自己存心犯错、存心搞破坏，所有人都会自动脑补出一层高尚神圣的动机盖在她头上。

这套规则不分魔界，不分凡界，不分正道仙门。

完整覆盖整个三界。

苏酥视线越过面前三位长老，往戒律台远处角落瞟了一眼。

那一处回廊阴影很暗，普通人看过去只会觉得空空荡荡。

可是她眼角余光捕捉到一道极淡的玄色衣袂边角一闪而过，转瞬隐入阴影深处。

殷无咎来了。

依旧没有现身，就静静待在暗处，把戒律台之上发生的一切全部收入眼底。

苏酥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面前三位长老。

大长老脸上露出愧疚神色，对着苏酥深深一揖。

大长老：“既然上神示警，我青云便不能继续执迷不悟。”

大长老：“从今日起，戒律堂立刻启动修订全部旧门规，剔除僵化无用条文，顺应大道指引。”

二长老紧跟着接话。

二长老：“我会召集全门所有高层，三日后召开青云大会，公开商议新规。”

周围弟子欢呼声隐隐开始酝酿。

阳光彻底铺满整座戒律石台，断裂纹路在石柱表面格外刺眼。

苏酥站在人群中心，被所有人当成前来渡化仙门的无上圣神。

耳边不断传入众人发自内心的赞叹与崇敬之声。

身体内部，看不见的掠夺，还在安静持续进行。

【苏酥内心短吐槽：摆烂试探的阶段快要到头了，接下来该挖根源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掌，五指悄悄缓缓攥紧。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