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仙门的云雾终年翻涌,乳白色的云气漫过层层玉阶,风卷着山间的松香吹过来。
苏酥站在戒律堂的广场上,目光落在广场正中央那一块丈高的青铜碑上。
碑身刻满密密麻麻的仙门戒律,一笔一划深刻入铜,冷硬威严,千百年来被无数弟子瞻仰跪拜。周围来来往往的白衣弟子步履轻盈,衣袖拂过空气,说话都放轻了声音,整片地方处处透着正道宗门该有的肃穆规矩。
她抬手,指尖碰了碰冰凉粗糙的碑面。
寒意顺着指尖皮肤一点点往上钻。
苏酥心里淡淡吐槽,仙门规矩倒是立得比谁都漂亮。
按照她事先想好的计划,今天就要在戒律堂把事情闹开。她潜入青冥仙门,伪装成一名普通外门弟子混进来这么久,不是来潜心修道,不是来观摩道法,就是专门冲着这块戒律铜碑来的。
既然这套三界通用的反向洗白规则在凡间已经应验,那仙门这种自诩天地正统的地方,总该也逃不开同一套机制。
她就是要故意触犯戒律,明目张胆踩破一条条门规,最好能引得戒律堂长老亲自出手定罪罚她。只要能安上实实在在的罪名,就算不能立刻把那套收割系统揪出来,至少也能再多拿到一份实打实的证据。
广场边上两名值守的外门弟子远远瞥见了苏酥站在铜碑跟前,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并没有上前干涉。
最近这段时日,宗门上下不少弟子都在私下议论这名新来的女弟子。
明明只是刚入外门,身上气质却沉静淡然,遇事不骄不躁,时常一个人静静伫立在戒律碑前沉思悟道,一看便是根骨悟性远超常人。
苏酥收回手,转过身,声音不大,刚好能够让周围一圈弟子清清楚楚听见。
“这些戒律,条条框框太过死板,不合时宜。”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旁边两名值守弟子脸上的表情直接僵住。
其中一个高个子弟子猛地往前踏出半步,眼睛睁得圆圆的,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苏酥。
外门弟子甲:“你……你说什么?戒律铜碑乃是青冥仙门立派根基,历代祖师定下的规矩,你怎敢口出此言!”
另一个稍矮一些的弟子也连忙上前,眉头紧紧皱起,神色又惊又急。
外门弟子乙:“这位师妹,慎言!此地乃是戒律堂重地,不可妄议门规,这话若是传到长老耳朵里,是要受罚的!”
周围路过的几名弟子脚步全部顿住,纷纷围拢过来,一圈白衣人影把苏酥围在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诧异、震惊,各式各样的神色交织在一起。
换做寻常外门弟子敢当众质疑祖师留下的戒律,早就已经被呵斥押走。
可落在苏酥身上,现场气氛却慢慢变了味道。
站在最前面的一名中年内门弟子,捋了捋下巴的山羊胡须,眼神若有所思,盯着苏酥上下打量一遍。
内门弟子:“不对,我看这位师妹并非狂妄无状。”
他这一句话出来,围在旁边的一众弟子顿时纷纷交头接耳,小声议论声响此起彼伏,一层一层扩散开来。
“不是狂妄?当众非议戒律碑,这还不算触犯门规?”
“你仔细想想,最近世间流传那位神秘至圣,行事向来超脱世俗桎梏,看透表象直达本源。”
“难不成……这位师妹是看透了戒律背后的弊病?”
苏酥站在人群中心,把所有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部收进耳朵。
她面无表情,眼皮微微垂着,心脏往下沉了一寸。
又来了。
明明自己就是简简单单吐槽一句戒律死板,连半句高深道理都没有讲,这群人的脑子已经自动开始疯狂脑补,直接把她往悟道圣贤的方向上面拽。
她干脆顺着话头,抬手直接伸出去,手掌重重拍在冰冷的青铜碑面上,“哐”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戒律广场回荡。
“我说的没错。”苏酥抬声,“部分戒律包庇上层,苛责底层弟子,双重标准,本就该废除修改。”
这一下,全场直接炸开。
几名年轻弟子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惶恐。
可仅仅过了两三息,人群里面又响起另外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声音。
一名女弟子眼睛微微发亮,神色满是崇敬,往前站了一步。
女弟子:“原来如此!我们死守千年戒律,只知道一味遵从祖师遗训,却从来没有静下心反思,规矩是否真的适合当下!”
又一名年纪偏大的弟子重重叹了一口气,神色幡然醒悟。
年长弟子:“圣人之姿,莫过于此。我辈困在条条框框之内,固步自封,看不见积弊,倒是由一位新来师妹点醒迷局。”
“不是她不守规矩,是她站得太高,看见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圣言振聋发聩!今日这番话,足以点醒整个青冥仙门!”
迪化的声音一浪盖过一浪,不断传入苏酥的耳中。
她指尖贴着碑身冰凉的青铜,能隐约感受到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顺着四面八方朝自己身体涌过来。
那股暖流不是修为,不是灵力。
轻飘飘,暖洋洋,来自四周这群弟子心中升起的崇拜与敬仰。
苏酥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就是这个。
之前在凡世城镇的时候,她就捕捉到过一模一样的反馈。
每当旁人把她神化,心中生出信仰崇敬,就会有这股力量流向自己。可力量抵达体内之后,还没等在经脉之中停留片刻,又会有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吸力,悄无声息把其中一大半直接抽离带走。
看不见来源,看不见去向,静悄悄的发生,若是不刻意凝神感知,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分毫。
苏酥不动声色,面上依旧维持着平淡的神态,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辩解反驳。
她继续开口,故意把话说得更加过火一点。
“既然戒律不公,那留这块碑还有什么用处。”
话音落地,她抬起一只手掌,淡淡的灵力在掌心缓缓汇聚,没有全力爆发,仅仅只催动了三成力量,朝着身前的戒律铜碑轻轻推出去。
轰——
一声沉闷巨响。
整块丈高青铜碑剧烈震颤,碑身上一道道细密裂纹飞快蔓延开,蛛网一般爬满整个碑面,上面刻印的部分戒律文字直接崩碎剥落,细碎的铜屑簌簌往下掉,落在玉石地面,发出沙沙轻响。
全场死寂。
所有弟子全都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面前开裂的戒律碑,呼吸都暂时停滞。
这一刻苏酥心里已经做好准备。
冲撞戒律堂,损毁祖师遗留的戒律铜碑,按青冥仙门的门律,轻则废除修为押入思过崖终身囚禁,重则直接废去仙骨逐出门墙。
罪名板上钉钉,这一回总该没有人再强行美化她的行为。
然而仅仅安静数秒之后,人群里面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紧跟着,新一轮更加狂热的议论汹涌而起。
一名核心弟子神色震撼,双手不自觉攥紧,目光落在布满裂纹的铜碑之上,声音都带着微微颤抖。
核心弟子:“她动手了!她亲手击碎陈旧戒律碑!”
旁边另一位长老座下亲传弟子眼神澄澈,恍然大悟一般长长呼出一口气。
亲传弟子:“不是毁坏圣物,这是破而后立!旧的枷锁碎裂,全新的大道方能应运而生!”
“破除腐朽旧规,重塑世间正道,这便是至圣心中所想!”
“我辈一直死守一块死碑,却忘了规矩为人而立,而非人被规矩禁锢!今日亲眼目睹,此生不虚!”
一声声话语钻进苏酥耳朵里面。
她站在漫天飘落的铜屑之中,肩膀微微绷紧。
视线扫过周围一张张写满崇敬、敬畏、幡然醒悟的脸庞。
没有斥责,没有愤怒,没有要把她抓起来治罪的意思。
所有人全部自动把她砸毁戒律碑的举动,解读成一场伟大的悟道之行。
那源源不断的信仰暖流,比刚才还要汹涌几分,如同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她的躯体。
那道隐藏在虚空之中的掠夺吸力,也随之变得清晰了一丝。
苏酥凝神,全身心去捕捉那一缕掠夺的痕迹。
一缕淡淡的灰黑色浊气,极其微弱,一闪而过,混在被抽走的信仰能量里面,消散在头顶上方虚无缥缈的云层深处。
是它。
之前好几次偶然捕捉到的域外浊气残渣。
就在这一瞬间,远处长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道身穿紫色长老法袍的身影快步赶来,衣袂翻飞,威压铺天盖地笼罩整片戒律广场。
为首戒律长老目光落在开裂的青铜碑上,脸色沉沉,可当视线转移落到苏酥身上的时候,他眼底深处那一份暴怒,却又在莫名之间,一点点被迟疑压下去。
苏酥抬眼,平静迎上三位长老投过来的目光。
她心里清清楚楚。
现在闹到长老面前,按照这套规则惯性,就算是戒律长老,恐怕也很难按正常门规给自己定罪。
虚空高处,云层深处,有一道极淡的黑影一闪而过,悄无声息。
没有人注意到那一幕,除了苏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