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陆时珩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起初只是旧物的终点。第三天早上他坐在窗台边喝水的时候,视线落在杯沿上,那层银灰色的纹路在他眼角闪了一下。他看见那只瓷杯沿着一个角度摔下去,碎片散开,其中一片在落地之前转了半圈。
他放下杯子,没有再拿起它。可没过多久,他看见了自己手里那本旧书。书页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水泡过,字迹晕开,纸张皱缩。他合上书,放回架子上,没有再翻开。
他以为只要不看就不会看见。可到了第四天,他已经不需要看着什么东西了。他坐在窗台边,视线落在空处的时候,那些画面自己浮上来。温叙安从楼梯口走上来,上到第三级的时候有一块木板在几年后会开裂。沈砚纾弯腰捡起一粒掉在地上的糖纸,在某一条时间线上,她捡了两次。
他不需要看任何东西,那些画面就在他脑海里翻涌。像一本被人翻开之后合不上的书,风吹到哪一页,他就看到哪一页。
他坐在窗台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不是体重,是他越来越难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他看见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开始忘记哪些是他经历的,哪些是他看见的。温叙安的笔记、沈砚纾的旧物、他自己的手,全都混在了一起。
第五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花了几息才想起自己在哪里。阁楼的横梁、东墙的架子、窗台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每一样东西都还在原处,可他看它们的时候,它们不再只是它们自己。他看见横梁在某一年的雨季会渗水,看见架子的第三格会在某一天被重物压弯,看见窗台上那只杯子在某个黄昏被打翻。那些画面一层叠着一层,像砖墙被一面一面地叠加在原墙面上,他分不清哪一层是现在。
温叙安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看见温叙安在某个未来的黄昏里坐在窗台边。本子摊开,笔搁在纸页上,没有再动。画面只有一瞬,像一张照片被拍下来又放回原处。他试着不去看那些画面,可它们自己来了,来了就不走。
中午的时候沈砚纾从架子上拿下一只搪瓷缸,他看见那只搪瓷缸在很久以后被人丢进了一只旧纸箱,箱底垫着报纸,报纸上的日期已经模糊了。然后他看见了那只纸箱被搬走时箱底摩擦地面的声音,隔了那么多年,他听不见声音,但他看得见摩擦留下的痕迹。他的视线穿过搪瓷缸,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一扇门。他不知道那是谁的门,但他看见那扇门在关上的时候门框上方的漆皮翘起了一小块。
他发现自己的视线越来越难收回来了。以前他能把目光从那些画面上移开,现在他移不开。那些画面像有自己的重量,把他的视线往下拽。他开始不记得自己今天早上有没有喝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银灰色的纹路在皮下缓慢地流动。他记得这只手曾经有过温度,但他不太确定那个记忆属于哪一条线了。
沈砚纾从东墙架子那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你今天上午没有动过。”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看见了好几个沈砚纾的影子叠加在一起,她蹲在不同时间线的同一个位置,手伸向不同的方向。他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她。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是热的,他感觉到了。但那个触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有人在冬天敲一扇紧闭的窗。他听见自己说:“我看见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自己变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可他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的位置轻轻缩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就松开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银灰色的纹路在那根弦被拨动的瞬间暗了一瞬,又亮了回来。他抬起头,看着沈砚纾:“如果我继续这样看下去,我可能会变成一条线,一个坐标,一个看终点的人,不是我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可他知道这是真的。他已经开始忘记“陆时珩”是谁了。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可那个名字在他心里越来越轻,像一张被风吹到半空的纸。他不确定自己还能记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