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漏洞蔓延

温叙安在电脑前面坐了整整一夜。屏幕上的空白还在长。

他每隔半小时截一次图，对比着看。零点的截图里最大那块有拳头大。凌晨一点，它已经扩到了巴掌大。三点的时候，那块空白吞掉了页面将近一半。

剩下的那半边字迹也开始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纸，边缘卷起来，字洇开了。他没法阻止。他试了。手动修复字段，回滚版本，导入备份数据。

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每次他刚把数据填回去，空白就像长了眼睛似的，从原来的位置重新长出来。速度还比之前快了一点。

凌晨四点，他做了另一个决定。打开系统管理界面的深层端口。那里有一项叫“跨域数据同步”的功能，平时是关着的。市级档案馆和其他市之间不互通。

他输入了隔壁市的档案馆访问地址。申请了临时读取权限。隔壁市的值班员大概也在加班，不到十分钟就批了。页面跳转，加载。

隔壁市的档案系统界面风格不一样，底色是深蓝的。可温叙安一眼就看出来了。首页右下角有一块空白。位置和本市的几乎一样。

他截图，放大。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又申请了第三个市的访问权限。等了二十分钟，批了。界面加载出来。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空白。

他不再等了。直接调用了跨域查询功能，一次拉取本省所有联网档案馆的首页快照。屏幕上跳出来十二个缩略图，排列成三行四列。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每个右下角都有空白。有的小一些，有的大一些，但都在。十二个，没有一个例外。

他给省档案中心的技术值班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几声接起来。“我是市档案馆的温叙安。帮个忙，查一下全省最近一周的系统日志，关键词搜‘数据缺口’。”

那边问他要权限码，他报了。对方敲了一阵键盘，然后声音变了：“你这个权限不够。省级数据不开放给市级接口。”他顿了一下：“我不是要查内容。”

“你就告诉我，最近一周全省有没有系统空白上报记录。”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对方说：“有。”又沉默了一下：“不止我们省。”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页的声音：“昨天下午全国系统运维群发了一条通报。说最近三天，全国有十四个省的档案系统出现了异常数据空缺。空缺形式一致。位置随机。但一旦出现就会持续扩大。”

温叙安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通报怎么说的。”“说正在排查，初步怀疑是存储介质老化。”温叙安没接话。两个人隔着电话安静了一会儿。

对方先开了口：“你觉得不是？”温叙安没回答。他挂了电话。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电脑屏幕上。屏幕上的空白还在。

十二个缩略图里每一个都有。本市、隔壁市、省会、全省联网的十二个端口，没有一个躲过去。而全国有十四个省已经报了异常。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那个梳背上的名字，半个偏旁加一个“安”字。它不是被忘的。是被吃掉的。整张纸、整个页面、整条街、一整代人，都在被吃掉。

而他们一直以为这只是“岁月久了，人会忘”。他从桌面上拿起那把梳子的照片看了一眼，又放下去。手指碰到了鼠标，屏幕亮了。十二个缩略图里空白还在长。

最大那块已经吞掉整个截图的一小半了。他又拨了一个号码，这一次是沈砚纾。她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闷，像刚醒。“全国都是。”他说。

她那边安静了一下：“什么范围？”“联网的地方都在出空白。十四个省。”她坐起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纸质呢。”

“报纸、户口簿、街道档案、城建记录——都在消。”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说一边打开了一个新的查询窗口：“我刚查了省图的书目库。”

“1995年以前的地方志，有七本出现了内容缺失。书还在，页码还在，就是字没了。”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温叙安也没催。

他盯着屏幕上新打开的窗口，光标停在查询栏里，没有动。然后沈砚纾开口了，声音很轻：“不只是一城的事。”温叙安把手机拿下来，贴在耳朵边上。

“不是一城的事。”他重复了一遍。“是整片。”挂掉电话之后，他又坐了一会儿。屏幕上的空白还在长。那些缩略图里的白色区域在一点点地蚕食着深蓝底色。

像冻疮一样，从内部往外烂。而他们甚至不知道源头在哪、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办法停。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晨光很薄，灰蒙蒙的，没有什么温度。

他站起来，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那些空白的画面还在翻——本市、隔壁市、十二个端口、十四个省。省图的地方志、老报纸、旧户籍。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东西正在消失，也不知道已经消失了多少。他只知道那把梳子是温的，可它主人的名字只剩半个偏旁。而全国还有多少把梳子，正在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吃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