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班是按成绩蛇形分座,钟晚甄走进教室时,最后一排空着两个位置。
她扫了一眼,左边那个座位上已经趴了个人——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垫在脸下,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上面横着一道浅淡的旧疤。是任意。
她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坐下。
一声极轻的“吱呀”在安静的教室里荡开。
趴着的人没动。
钟晚甄拿出下节课要用的错题本,指尖刚碰到桌面,旁边传来一阵懒洋洋的鼻息声,紧接着是带着刚睡醒沙哑感的嗓音,闷在校服外套里:

喂。
她握笔的手一顿,侧过头。
任意慢悠悠地抬起半张脸,下颌线抵在胳膊上,眼皮掀开一条缝,眼神没什么焦距地落在她脸上,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情绪,也没叫她名字,只说了后半句:

下次别坐窗户边,风大,小心卷子被吹走了。
说完,他把脸重新埋回臂弯。
钟晚甄愣住,耳根悄悄热了一点。她看着他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料到的动作——伸手把他校服外套往上提了提,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那截手腕,顺手把旁边漏风的窗户关小了一条缝。
趴着的人似乎动了一下,但没睁眼,也没说话。
整个上午,他们就这样一坐一趴,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谁也没再开口。直到下课铃响,任意起身要走,却在迈出第一步时回头,垂眼扫了一眼她摊开的错题本,随口丢下一句:

“第三题解法太绕。用洛必达,两步完事。”
钟晚甄抬头看他,这次他的眼神是清醒的,甚至带了点“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的漫不经心的嫌弃。
她抿了抿唇,没反驳,只是在他转身离开时,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那道题,低声说:
“谢谢。”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起她试卷的一角。这次,卷子安安稳稳地停在了桌面上,没再飞走。
午休的教室只剩风扇转动的嗡鸣。钟晚甄盯着那道错题看了十分钟,笔尖在草稿纸上点出一个又一个黑点——她当然知道洛必达,上周刷竞赛题时就用过,只是班主任老陈明令禁止:“考试用了扣分,别搞这些旁门左道。”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抽走了她的草稿本。
任意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这边,单手撑着她的桌沿,另一只手捏着那页纸,低头扫了一眼,嗤笑出声。他屈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弹得她耳根发麻:

装什么乖学生。洛必达是旁门左道,那你那些绕三个弯的笨办法就是正道?
钟晚甄捂着额头瞪他,嘴硬:
陈教练说了,不能用。

任意把笔抢过来,长腿一迈,直接坐在了她前面的课桌上,后背靠着窗台,居高临下地在她纸上写起步骤。笔锋又利又野,完全不像优等生那种规规矩矩的字体。

老陈管得了平时测验,管得了联赛?两步。看清楚了——这叫效率,不叫作弊。
他写得飞快,写到一半忽然顿住,笔尖悬在纸上,侧头看她:

你早就会,对吧?
钟晚甄指尖蜷了一下,没吭声。
任意也不追问,反而勾了勾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里多了点“果然如此”的了然。他俯身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坏劲儿:

钟晚甄,你天天装得像个标准答案,其实骨子里比谁都野——那天在厕所抽烟的是你,现在不敢用简便算法的也是你。累不累啊?
钟晚甄猛地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她睫毛投下一圈颤动的影子。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任意直起身,把笔丢回她面前:

以后我教你点更‘旁门左道’的。反正……反正三楼厕所的监控,我还没告诉你哪天能修好呢。
钟晚甄看着他的背影,半晌,低头看着纸上那两行凌厉的解题步骤,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她拿起笔,在旁边工工整整地补了一句批注:
——此法慎用,但真好用。
窗外蝉鸣聒噪,风扇还在转。课桌中间的界线,好像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模糊了一点。
成长箴言第四条:真正的成长,往往始于看透“正道”的边界——旁门左道不是邪术,而是主流规则之外的野路子。会走正道是本事,敢抄近路是灵气;前者教你守规矩,后者教你破困局。别迷信唯一的答案,那些被正统排斥的“偏锋”,有时恰恰是破局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