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现实世界。

三月底，迹部景吾正在冰帝学园学生会室处理春季学园祭的收尾工作。

忍足侑士靠在窗边翻一本医学杂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手机，然后在某个瞬间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迹部没抬头，笔尖在文件上流畅地划过。

忍足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发现了未来和你的同人文。"

迹部抬眼扫了一下屏幕，页面是冰帝学园内部论坛的精华帖区，一篇标注着【同人创作·慎入】的帖子被顶到了首页。

标题很长，用了一串略显浮夸的修饰词，什么"误解""逃避""默默守护""嫉妒迫害"之类的。

他点开来粗略扫了两行，表情没变，但那支笔在文件上停了一瞬。

"这本男主是手冢国光，"忍足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快，"我翻了翻，女配叫'榊未来'，深情男二叫'迹部景吾'。”

“你们俩这搭配还挺……传统。"

迹部把笔放下来，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了那个帖子。

他翻了几分钟，内容总结下来无非是一套标准的古早狗血模板：女主因误会从青学转来冰帝，在冰帝被恶毒女配嫉妒迫害而身边有深情男二默默守护，最后认清自己爱的还是男主……标准的古早网络女频长篇叙事类型。

问题是那个"恶毒女配"叫榊未来，而"深情男二"叫迹部景吾。

"……"迹部把手机锁屏放回桌面，继续批文件，"本大爷会处理。"

忍足识趣地没有再提。

当天晚上，迹部给榊未来打了电话。

"小景？"她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你看到那个帖子了？"

"啊嗯。"他靠在书房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你看到了？"

"我上论坛本来是要找美术展的提议，结果首页精华帖就是那个，"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却又好笑，"我看了几分钟，然后默默退出来了。"

"你要处理？"

"不用不用，"她赶紧说，"就是个同人文嘛。我看了评论区，大部分人都知道是虚构的，没什么人当真。就是……"她笑了一声，"女配也叫榊未来这个设定实在是太……不华丽了。

“我怀疑作者跟我有仇。"

迹部听着她的声音，嘴角微动了一下："啊嗯，本大爷会处理。"

"真的不用——"

"放心，我会有分寸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叹息："好吧。"

挂电话之后迹部确实处理了——他让人联系了论坛管理员，把那篇帖子从精华区撤了下来，内容保留但"榊未来""迹部景吾"等名字被替换成了虚构的名号。理由是"涉及真实人物姓名，易造成误解"。

做法温和而高效，既没有封帖引发逆反，也把最显眼的名字问题给解决掉了。

未来第二天看到了帖子被处理的状态，给他发了条line："你动作也太快了吧？"

"啊嗯，"他回，"本大爷说过会处理。"

-

变化发生在四月初。

那天下午榊未来在课堂上忽然晕倒，迹部接到消息后向老师告假后直接前往榊家。

他进门的时候未来的母亲正守在卧室门口，脸色不太好。

"医生说可能是低血糖加疲劳，"她低声说，"但她醒过来之后感觉有点懵，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迹部推开卧室门走进去。

榊未来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头发散着，眼神里带着一种茫然的陌生感。

她看到他进来，嘴唇动了动，像在辨认他是谁，过了几秒才轻轻地说了一句："……你是迹部？"

迹部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僵住。

"……"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但她的身体在他碰到的时候往后缩了一下，像是不习惯被触碰。

"你叫我什么？"他问。

"迹部啊……"她眨了眨眼，像是努力在回忆什么，"你不是冰帝的学生会长吗？我……我们……"

她皱了皱眉，像是在翻一个找不到的书签，"我们认识，对吧？"

迹部看着她的眼睛。"啊嗯，"他说，"认识，你低血糖晕倒了，先休息。"

他站起来走出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在门关上后他的眉头拧起来。

她没有喊他"小景哥哥”，这个称呼在他们之间用了快两年，从未来国中三年级第一次踮着脚在他耳边偷偷喊出来开始，到后来变成日常。

高兴了喊、生气了喊、求他的时候喊、甚至有时候斗嘴到一半被他气笑了的时候也会喊。

而刚才坐在床上的那个人叫他"迹部"。带着一种生疏的像是从名单上念出来的客套感。

不对劲。

他没有声张，只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动声色地观察。

那个人确实长得和榊未来一模一样，声音、动作、走路的姿态，甚至连吃东西的时候会先把配菜拨到一边的习惯都完全吻合。

但细微的差异像蜘蛛网一样悄然蔓延开来。

她不再叫他"小景哥哥"“小景”了。而是用"迹部"或者"迹部同学"道题，偶尔在电话里会突然用"景吾"这个称呼，但那个"景吾"叫出来带着一种生硬刻意的感觉。

她看他的眼神里少了那种毫不设防的松弛。

以前榊未来在她空闲时喜欢用各种毫无形象可言的姿势赖在他身边。现在那个人坐姿端正、微笑得体、言谈举止处处带着一股精心维持的"优雅"，像在扮演一个"完美的女朋友"。

她开始频繁地翻手机，像是在查什么资料。有一次迹部路过她身后，余光扫到她的搜索记录，上面有一行："迹部景吾喜欢吃什么""冰帝学生会的日常""榊未来的社交关系"。

她在补课，她需要"学习"怎么做榊未来。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迹部在榊家客厅里等未来换衣服出门吃饭。

他站在玄关附近，拿着手机回了几条消息。然后他听到了房间里面传来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语调让他震惊——尖细、得意、带着一种终于占据了某个位置的窃喜。

"最好她先撑不住……拿到恶毒女配的剧本，就得先精神崩溃、抑郁自杀呢。”

“毕竟她在那里孤苦无依，强制做坏事一定很难受吧——"

迹部放下手机，无声地走近了两步。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自言自语的内容和语调都令人后背发凉："只要她撑不住，只要她在这本书里先崩溃，我就永远不用换回去了……这个世界比书里好太多了……有钱、有地位、还有迹部景吾的关照……我干嘛要回去啊？"

迹部景吾站在门外。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攥拳而泛白。

"书里"，又是"书里"。四月初她晕倒那天醒来之后迷迷糊糊地跟他说过一些碎片——"穿进了一本书""恶毒女配""深情男二"。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低血糖导致的梦呓，没有深究。但此刻这些词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被用一种贪婪的、庆幸的语气念出来——

他全部想通了。

真正的榊未来困在那本书里了。

困在那个她自己曾经吐槽过的烂俗狗血剧本里，用那个"恶毒女配"的身份里，被迫说着伤人的话、做着违背本心的事、被所有的人厌恶、被所有的剧情推着走向崩溃。

而眼前这个用她的脸笑、用她的声音说话、用她的身份活着的东冒牌货。

迹部景吾抬手敲了敲门。

"未来。"

门从里面打开，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探出来，带着一个完美的微笑："来了来了，换好了。"

她穿着未来常穿的那件浅米色针织衫，头发放了下来，看起来毫无异样。

"想吃什么？"迹部努力平稳着自己的情绪，让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

"意大利面吧，上次那家。"

"啊嗯。"

那顿晚餐迹部没有吃完就找了个理由先走一步结尾，他让司机在“榊未来”解决完晚餐后送她回家。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打开电脑，搜索了一切能找到的关键词"穿书""恶毒女配""剧情系统""回归条件"……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小说、有论坛讨论、同人创作，但没有任何一条能告诉他"该如何进入一本书去救一个人"。

但迹部景吾从来不是被条件限制住的人。

他的字典里没有"做不到"，只有"本大爷还没开始做"。

他关上电脑，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在街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

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说 "等着，本大爷会找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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