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第四章

忘川:裂界

第四章 归墟生寒影

天光亮起时,西花海的入口已候着三人。

张良一身月白常服,袖间卷着半卷舆图与数张辟邪符篆,指尖还沾着淡淡的墨香。他昨夜翻遍了藏书阁中所有与归墟渊相关的典籍,能记下的阵法路径、禁制关隘,都已烂熟于心。身旁立着卫青,玄色劲装束得利落,腰间佩剑沉敛,肩背挺拔如松,周身是沙场百战磨出的沉稳气场——昨夜接到传讯,他便即刻点齐了二十名精锐灵卫,布在归墟渊外围值守。

苏轼拎着个沉甸甸的食盒走在最后,见我过来便晃了晃盒身,里头传来瓷瓶轻碰的声响:“我带了桂花酿和提神的茯苓糕,渊底阴冷,好歹垫垫肚子。总不能刚到地方,先饿乏了手脚。”

我接过话头,目光扫过三人:“玄龄先生留守万象居统筹布防,太白先生坐镇西边界裂痕,归墟渊一行便劳烦三位与我同往。渊底与裂界仅一壁之隔,黑气浸染已久,幻象丛生,切记守住心神,莫要被杂念牵引。”

三人齐齐颔首。卫青上前一步,声线沉厚:“臣开路,使君与子房先生居中,子瞻先生殿后。遇有异动,臣先挡着。”

说罢他拔剑出鞘半寸,清冽的剑光映着赤红的花影,率先往花海深处走去。

一路往西,脚下的泥土从赤红渐变为灰褐,彼岸花的墨色也越往深处越重。到后来,道旁的花几乎半朵都染了黑纹,花瓣蜷曲着垂落,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连往日里萦绕不散的花香,都彻底被铁锈气取代。四下里静得反常,听不到灵光蝶振翅的声,也听不到风卷花叶的响,只有四人的脚步声落在泥土上,沉闷得像敲在人心头。

“三生石应当就在前面。”张良展开舆图比对了片刻,指尖落在前方一处凸起的山石上,“典籍载,归墟渊入口隐于三生石后,初代使君以自身灵力设下封禁,非使君玉符不能开启。”

往前走了百余步,一块丈高的青石果然立在花海尽头。石身温润,刻着模糊的三生纹路,石缝里生着几株格外红艳的彼岸花,是这一路所见唯一未染墨色的花。

我走上前,将羊脂玉符贴在石面中央的凹槽里。

金光顺着玉符漫开,顺着石上的纹路游走,像点亮了沉睡的脉络。青石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向侧面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刺骨的寒气从洞口涌出来,混着极淡的黑气,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寒气里带着戾气,渊底果然已被裂界浊气侵染。”张良指尖捻了一张符篆,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白光飘进洞口,“禁制还在,只是弱了许多。”

卫青率先踏入洞口:“臣先探路。”

我紧随其后,张良与苏轼跟在身后。石阶蜿蜒向下,湿滑阴冷,两侧的石壁上凝着细碎的水珠,触之冰寒。越往下走,光线越暗,唯有玉符散出的淡金光晕,堪堪照出身前数尺的路。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水声轰然入耳。

归墟渊底,竟是一片巨大的地下寒潭。

潭水澄澈泛着淡金,是忘川河的源头,水面上浮着细碎的灵光,像揉碎了的星子。潭水中央立着一根通天的石柱,柱身刻满上古符文,正是整个忘川结界的锚点。可此刻,石柱下半截已缠上了丝丝缕缕的黑气,像墨蛇攀附,连带着潭水边缘,都晕开了一圈浑浊的墨色。

“那就是结界锚柱。”张良压低声音,“彼岸璋应当就嵌在柱顶的灵台里。”

话音刚落,潭水忽然泛起细碎的涟漪。

四周的光线暗了暗,空气中的寒气陡然重了几分。我心头一紧,抬手按住玉符,只见黑雾从石柱底部的缝隙里漫出来,在半空中缓缓凝聚,化作一道道模糊的人影——有的披甲执剑,有的身着布衣,眉眼皆是熟悉的模样。

卫青猛地顿住脚步,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

他面前的黑雾里,站着一排身着汉军甲胄的将士,个个浑身是伤,却齐齐躬身抱拳,声线沙哑:“将军!我等终于等到您了!”

那是漠北之战里,随他深入匈奴腹地、最终战死沙场的亲兵。

另一侧,苏轼也僵住了。他面前立着个青衫书生,眉眼清俊,手里还握着半卷诗稿,笑着唤他:“兄长,你怎么才来?我等你一同赴嵩山赏月呢。”

是苏辙。

张良身侧也浮现出一道身影,宽袍博带,眉目威严,正是韩国宫苑里曾寄予他厚望的韩王。

“是心幻象。”我沉声提醒,“裂界黑气能勾动心念里的遗憾,化出幻象扰神。诸位莫要看,莫要听,守住本魂!”

可那些幻象太过真切。将士们甲胄上的血痕、子由眼底的笑意、韩王唇边的叹息,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黑气顺着耳廓往里钻,像有人在耳边低声劝:走过去吧,一别千年,难道不想再见一面吗?

卫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清明。他手腕一翻,剑鞘重重击在地面,清鸣震得水雾四溅:“卫某此生,无愧于麾下将士,无愧于大汉天下。逝者已矣,纵有遗憾,也轮不到邪祟来扮。”

剑光闪过,面前的将士幻象瞬间被斩散,化作黑气四散。

苏轼也叹了口气,抬手用袖角拂了拂面前的虚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却无半分动摇:“子由啊,人间的月亮我们早就一同看过了。要赏月,等日后你入了忘川,我们再喝个痛快。如今嘛,邪祟就别装我弟弟了,他可没你这么重的铁锈味。”

他指尖弹出一缕灵力,青衫书生的幻象便如烟般散了。

张良则干脆得很,指尖结印,一道清灵白光打在韩王幻象眉心,低声道:“臣之夙愿,早已随故国入土。殿下莫要再留了。”

幻象消散,黑气退了些许,潭水又恢复了淡金的光泽。

“比预想的还要凶险。”张良皱眉望向石柱顶端,“才刚到渊底,便有心魔幻象。柱顶灵台靠近裂界石壁,只怕还有更凶的东西。”

“速去速回。”我点头,“取了彼岸璋便走,莫要多做停留。”

四人沿着石柱旁的旋梯往上走。石柱冰凉,符文里还残存着上古灵气,只是黑气顺着缝隙往上爬,所过之处符文便黯淡下去。越往高处走,黑气越重,铁锈气浓得呛人,耳边甚至能听到细碎的嘶吼声,像是有无数人在石壁另一侧哭喊、咆哮。

走到柱顶灵台时,众人都顿住了。

灵台中央的石台上,静静卧着一枚玉璋。半尺长短,通体莹白,顶端刻着半朵盛放的彼岸花,纹路细腻得像真花落在了玉上。正是镇界之器——彼岸璋。

只是此刻,玉璋的底端已染上了一圈墨色,黑纹顺着玉脉往上爬,像有生命般缓缓蔓延。玉璋周围浮着一层淡金色的防护罩,想来是初代使君留下的守护禁制,只是禁制已十分薄弱,摇摇欲坠。

“果真被黑气侵染了。”张良上前一步,细看玉璋上的纹路,“难怪结界会从外开裂,怕是彼岸璋先被浊气侵蚀,力量衰减,才给了裂界可乘之机。”

我伸手想去拿,指尖刚触到防护罩,便被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弹了回来。

“禁制认主,需使君以玉符相引才能开启。”张良道。

我依言将羊脂玉符贴近防护罩。两道金光相触,如水乳交融,防护罩缓缓散开。就在玉璋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石柱猛地一震!

“轰隆——”

石壁深处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归墟渊都跟着晃动。灵台后方的石壁上,竟裂开了一道缝隙,比西边界的裂痕更窄,却涌出更浓的黑气。数道凶戾残魂嘶吼着从缝隙里冲出来,个个面目狰狞,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直扑石台上的彼岸璋。

“护好使君与玉璋!”

卫青沉声一喝,长剑出鞘,剑光如瀑,挡在缝隙前。剑气纵横间,冲在最前的几道残魂瞬间被斩碎,可更多的残魂源源不断涌出来,像潮水般扑上来。苏轼也收起了笑意,袖中甩出数张符篆,符纸化作道道火舌,灼烧着扑来的黑气。

张良则快步走到我身侧,指尖飞快结印:“使君速取彼岸璋!臣布临时阵眼挡着!”

我不再迟疑,伸手握住彼岸璋。

玉璋触手冰寒,底端的墨纹像活过来一般,顺着指尖往我手上爬。一股阴冷的戾气顺着手臂往上窜,直逼识海,耳边瞬间响起无数怨毒的咒骂与哭喊。我咬紧牙关,催动玉符的金光裹住手掌,一点点将墨纹逼回玉璋之内。

金光与黑纹在玉身之上缠斗,发出滋滋的声响。就在墨纹被压回玉璋底端的瞬间,缝隙里忽然传出一道低沉的笑。

那笑声极轻,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整个灵台都为之一颤。

我猛地抬头望向缝隙,只见黑气翻涌间,隐约露出一角玄色衣袍,还有一只苍白的手,指尖轻轻敲着石壁,动作闲适得像在自家庭院。

“多谢使君,替本座……唤醒了它。”

声音隔着石壁传来,模糊却冰冷,像淬了千年的寒。

卫青脸色一变,剑势陡然变厉,直劈向那道缝隙:“藏头露尾的东西!”

可剑光劈在石壁上,只溅起几点火星,缝隙里的人影早已消失不见。余下的凶魂没了支撑,很快便被三人联手清理干净,石壁的缝隙也缓缓收敛,只余下一道极细的痕迹,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我握着彼岸璋站起身,掌心还残留着刺骨的寒意。

方才那道声音,与西边界裂痕外的玄衣人,是同一个。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们会来取彼岸璋,甚至……他像是有意引导我们找到它。

“他没硬抢。”张良盯着石壁缝隙,眉头紧锁,“以他的力量,若真想夺彼岸璋,方才趁我们缠斗时出手,未必不能得手。他偏偏只说了一句话就走,不合常理。”

“或许他要的,根本不是夺走彼岸璋。”我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璋。墨纹被压制在底端,可并未消失,像一颗埋在玉里的种子,“他要的,是我们用这枚染了黑气的彼岸璋去补结界。”

苏轼闻言脸色微变:“你的意思是,这玉璋已经被动了手脚?用它补结界,反倒会帮裂界打开更大的口子?”

“还不确定。”我摇头,将彼岸璋小心收入锦盒,“先带回万象居,子房先生细查典籍,看看有没有净化玉璋的法子。帛书说‘欲补结界,须聚三魂之念,寻镇界之器’,或许三魂之念,本就是用来净化彼岸璋的。”

众人都觉有理,不再多留,顺着旋梯快速下了石柱。

往回走时,潭水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石柱上的黑气,似乎又往上蔓延了几分。归墟渊底一片死寂,唯有我们的脚步声伴着水声,在空旷的渊底回荡。

走出三生石入口时,外面的天光已偏西。

守在外面的灵卫上前禀报,说这半日里,西边界的裂痕未再扩大,可忘川各处又陆续出现了几起故人残魂显形的事——霍去病见到了当年早逝的亲兵,上官婉儿听到了宫中旧人的吟诗声,就连隐居在桃源深处的陶渊明,都恍惚看见过世多年的邻家孩童。

故魂返,越来越盛了。

我握着锦盒往回走,指尖还残留着彼岸璋的寒意。玄衣人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他说“多谢使君替本座唤醒了它”,他要唤醒的,到底是彼岸璋,还是更久远的什么东西?

张良走在身侧,忽然低声道:“方才在柱顶,我瞥见石壁缝隙里,刻着几个古字。字迹太模糊,只看清了两个——‘初代’。”

我脚步猛地一顿。

初代使君。

千年前封禁归墟渊的初代使君。

他当年封禁渊底,到底是因为灵气紊乱,还是……发现了什么不能让后人知道的秘密?

西风吹过花海,卷起无数黑红相间的花瓣,漫天飞舞,像一场迟来的葬礼。

远处的裂痕深处,玄衣人立于黑气之中,望着忘川长街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间一枚漆黑的玉印。印面上,刻着半个与彼岸璋上一模一样的彼岸花纹。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消散在风里。

“快了……

欠我的,也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