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幽澜沉居

数百丈深海之下，天光被层层海水滤成柔和的青雾，整座水下宫殿由寒玉与深海墨岩构筑而成，廊柱刻着缠绕的海波纹路，石缝内嵌着夜夜长明的海萤石，不必点灯，四下永远浸在温润朦胧的光晕里。这里远离陆地的纷争厮杀，是融与固带着失忆后的墨的住所。

墨丢失了所有过往记忆，九天旧事、相识的故人全都消散得干干净净，连言语的能力也一并随之丧失。他不会开口发声，平日里大多只是安静伫立，神情浅淡茫然，唯独对固和融有着本能的依赖，只要两人陪在身侧，他眼底的惶惑便会慢慢褪去。固几乎时时守在墨身旁，打理宫殿起居，细致照料他的日常；融本就闲散，索性也留在水下宫殿常住，两人分工照料，陪着墨适应深海里安静平缓的日子。

固倚在临水的白玉栏杆上，目光落在身侧默然站着的墨身上。墨一身素色长袍被缓动的水流轻轻拂动，睫毛低垂，视线散漫地飘向殿外穿梭往来的各色游鱼，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玉栏，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声响，安静得如同玉塑一般。

“总闷在内殿难免憋闷，我们带你去西侧的珊瑚园走走，胜林一直在那边栖息，过去转转也好。”固低声说着，语气平缓轻柔，生怕惊扰了身旁的人。

融站在墨的另一侧，抬手轻轻理了理墨被水流吹乱的衣摆，神色温和从容：“这片宫殿虽大，可整日待在屋子里太过压抑，珊瑚园水草繁茂，景致鲜活，多走动些，心境也能舒展几分。你不必紧张，只管跟着我们就好。”

墨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看固，又望向身侧的融，轻轻点了下头，脚步缓慢地跟在两人中间，顺着玉质回廊慢慢向前走。长廊间的水流缓缓游走，不会打湿衣料，空气中萦绕着海草的淡香与寒玉清冽的气息，一路行来格外安宁。固刻意放慢步伐，融也时时留意着墨的步调，全程将他护在两人之间，生怕他不慎磕碰或是走散。

“西侧这片珊瑚园是整座宫殿景致最好的地方，大片巨型珊瑚层层叠叠，颜色斑斓，海草顺着水流缓缓摇曳，平日里少有外物打扰。”固边走，边轻声给墨说着周遭环境，“金龙胜林常年盘踞在这里，性子温顺通人性，不会伤人，往后除了去岸上还可以带墨过来这里散心。”

“我之前来过几次，胜林性子活泼，平日里独自待着也十分孤单，有墨作伴，它应当会很高兴。”融轻声应道，目光时不时落在墨身上，观察着他细微的神情变化。2

穿过两道海浪纹样的玉拱门，珊瑚园的全貌铺展在眼前。五彩珊瑚错落丛生，细长碧草随波飘摇，成群的小鱼穿梭其间，海萤微光洒在水面，漾出一圈圈细碎的柔光。没过多久，通体覆着鎏金鳞甲的金龙胜林从珊瑚深处游出，修长的身躯缓缓靠近白玉平台，巨大的龙瞳落在三人身上，龙头轻轻低下，动作温顺柔和。

“固，今日怎么一同过来了，这位便是你们一直照料的那位吗？”金龙浑厚低沉的声音顺着水波散开，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他是墨，他失了记忆，也无法言语，之后会长久住在水下宫殿，往后我们会常常带他来这边走动。”固抬手示意墨往前半步，语气平静地引荐，“往后若是我们有事忙碌，你也可以陪着墨在园中闲逛。”

融微微颔首，补充道：“墨性子安静，不会吵闹，你不必拘谨。这片深海你最为熟悉，若是墨日后觉得无趣，你可以带着他在附近水域游玩，我和固都会跟在一旁护持。”

胜林晃了晃巨大的头颅，龙尾轻轻扫过身旁的水草，溅起细碎的水花：“这深海沉寂太久，难得有人常住，我倒是乐意陪着他打发时日。附近有不少好看的地方，长满珍珠的浅滩、遍布发光海藻的谷地都有，往后可以慢慢带着他逛遍周遭水域。”

墨静静站在固与融中间，抬着眼望向身形庞大却格外温和的金龙，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朝着胜林轻轻弯了下眉眼，算是打过招呼。他发不出声音，只能依靠神态动作表达情绪，固看得明白，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

“你看他倒是不排斥你，往后你们也算熟识了。”固轻声说道。

“有胜林陪着解闷，墨在这里的日子也不会太过寡淡。”融伸手，指尖轻点不远处一簇盛放的浅粉色珊瑚，“往后闲暇时候，我们可以搬来石凳坐在廊下，看游鱼往来，或是采摘些海植回去栽种在偏院。”

墨安静地听着两人交谈，目光扫过斑斓珊瑚、游动的鱼群，再看看身侧始终陪伴自己的固与融，还有一旁温顺的金龙胜林，心底长久的空洞渐渐被填满。不必回忆模糊的过往，不必被迫适应纷扰的外界，往后有两人长久相守照料，还有金龙相伴嬉游，偌大的水下宫殿，从此满是安稳温柔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