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启城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早些。

南宫春水站在城门口的时候，桃花已经落了大半。他仰头喝了口酒，袖口的血迹已经干透，变成了暗褐色。路过的人偶尔回头看他，大约是因为这年轻人长得实在好看，偏又一身风尘，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事实上，他确实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又是三月了。”他眯着眼看城门上的匾额，上面的描金已经斑驳。

三年前他从这里走的时候，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

城门口排着长队，商贩、走卒、赶考的学子，还有带着孩子的妇人，闹哄哄的人间烟火。南宫春水懒得挤，索性靠在城墙根下等。酒葫芦已经见了底，他摇了摇，有些遗憾地挂在腰间。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个声音落进他耳朵里。

“姑娘，你这马惊了，让我帮你牵着吧？”

说话的是个穿青衫的年轻男人，长得倒是一副好皮囊，只是眼珠子转得太快，透着一股不太安分的劲儿。他正拦在一个白衣少女面前，笑得十分殷勤。

少女骑着一匹白马，马确实有些不安分，前蹄不停地刨地。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那男人一眼。

就这一眼，南宫春水喝酒的动作顿住了。

他见过很多好看的人。江湖上从来不缺美人，他自己就是个中翘楚。但眼前这少女好看得有些不一样——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更像是雪山上落了一片月光，清清冷冷的，让人看了就不敢造次。

她身量纤细，淡色的罗裙被风微微掀起一角，腰间系着一条白色腰带，上面绣的花纹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得雅致。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子。眉眼如画这词用在她身上，倒像是词穷了才这么说。

青衫男人显然也被这张脸晃了神，愣了一瞬，又往前凑了半步：“姑娘别怕，在下不是坏人——”

“不必。”

两个字，清清淡淡。

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娇滴滴的姑娘。白马的缰绳在她手里乖乖的，方才那股焦躁劲儿竟也安静下来。

少女拍了拍马脖子，像是安抚，然后牵着马径直往城门走去。

青衫男人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发作，讪讪地往旁边让开了。

南宫春水看着那抹白色身影消失在城门里，忽然笑了一声。

“有点儿意思。”

他把空酒葫芦往腰间一别，拍了拍身上的土，也跟着进了城。

天启城还是老样子。长街两侧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打铁的叮当声，还有不知从哪家酒楼飘出来的菜香，搅和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安心。

南宫春水刚走没几步，就看见前面的白衣少女被三个人拦住了。

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手里摇着折扇，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壮汉。

“小娘子，一个人出门？”锦衣公子笑得轻佻，“这条街可不太平，不如让本公子送送你？”

少女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南宫春水本以为她会害怕，或者像方才对那青衫男人一样冷淡地绕过去。但她的反应出乎意料。

“不太平？”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

锦衣公子大约是没想到她会接话，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对啊，所以还是让本公子——”

“怎么个不太平法？”

少女歪了歪头，似乎真在等一个答案。

锦衣公子被她问得噎住了。

他身后一个家丁赶紧凑上来，压低声音：“公子，这姑娘看着不像是普通人家的……会不会是哪位大人的家眷？”

锦衣公子皱了皱眉，仔细打量了少女的穿着。素净是素净，但那料子他认得，是上好的雪缎，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再看她腰间的玉佩——他虽然不识货，但也能看出来值不少银子。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忌惮居多，收起折扇，讪笑道：“误会，误会。”带着两个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少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眉眼弯了弯。

不是笑，就是弯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牵着马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