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回到汴京时,已是午后。
深秋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西边的天上,光线发白,照在街上行人的身上,没有多少暖意,只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从西门进城,沿着御街北行,一路上没有遇到认识的人——或者说,认识他的人都躲着他。
一个被停职又放出来、不知道什么来路的前捕头,在汴京城的官场里是一团瘟疫,谁沾上谁倒霉。
他先回了自己的住处。
院门虚掩着,他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
枣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铺了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石桌上放着几个干粮和一碗水,碗沿上落了一层灰——这是郑明远给他留的,但郑明远自己不在。
沈墨没有急着去找郑明远。
他先烧了一壶水,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然后把那个蓝布包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布包不大,蓝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布包的封口处用麻绳扎了一个结,打结的手法很讲究,不是死结,而是一种只要拉对方向就能解开、拉错方向就越拉越紧的“渔夫结”。
沈墨没有打开。
这是范远之交给郑明远的东西,他不该看。
他坐下来,喝了一碗水,看着窗外的枣树发呆。
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赶了半天的路,按理说他应该很困。但他一点都不困,脑子清醒得像被冰水浇过一样,所有的念头,都清清楚楚地排列在那里,每一个都闪着寒光。
法空死了。
周湛死了。
范远之走了。
蒋允之死了。
了因死了。
惠明死了。
二十年的血债,二十年的复仇,二十年的棋局,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
剩下来的,只有他和郑明远。
以及那些活着的、应该知道真相的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郑明远站在门口,背着药箱,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袍子上沾着泥和草屑,像是刚从城外回来。
他的脸色比几天前好了很多——后背的廷杖伤口显然已经处理过了,换了药,止了血,虽然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僵硬,但已经不需要人扶了。
“你回来了。”他看着沈墨,语气平静,像是在问候一个出了远门回家的邻居。
“回来了。”沈墨说。
郑明远走进来,放下药箱,坐在石桌对面。
他没有问沈墨这几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找到了什么。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那只蓝布包上,像是已经知道那是给他的。
沈墨把蓝布包推到他面前。
“范远之让我转交的。”他说,“他说这里面有你需要的全部东西——你的身世、你的出生证明,还有你母亲留给你的信。”
郑明远低头看着那只蓝布包,没有伸手去拿。
他看了很久。
久到沈墨以为他会拒绝,会站起来走掉,会说他不想知道、不需要知道、不在乎自己是谁。
但他没有。
他伸出手,解开了那个渔夫结。
布包里是几样东西:一张发黄的纸,折成四折,边缘有些破损,但保存得很好;
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没有字,像是手抄的;
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儿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还有一个小小的银锁片,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银面已经氧化发黑,但图案还很清晰。1
渔夫结解开后有大秘密吧?
郑明远先拿起那封信。
他没有急着拆,而是把信封放在手心里,像是要感受一下那个曾经握过这封信的人的温度。
二十年了,信纸早就凉透了,但他还是摸了很久。
然后他拆开了。
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薄如蝉翼,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温婉,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沈墨没有刻意去看,但他坐在对面,信纸上的字从背面透过来,模模糊糊地、映在他的视网膜上。
“吾儿明远: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
娘写这封信的时候,你才三个月大,睡在摇篮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眉头皱着,像在做一个不太开心的梦。
娘看着你的脸,心想,这孩子将来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娘不知道,你能不能读到这封信。也许你能,也许你不能。也许你会恨娘,恨娘把你送走,恨娘没有告诉你真相。
但娘想告诉你一件事——不管你将来是谁的儿子,不管你姓郑还是姓周,还是姓别的什么,你都是你自己。
不是任何人希望你成为的那个人,是你自己选择成为的那个人。
娘和你爹——你的生父周湛——做过一件错事。
我们和郑铮夫妇约定互换儿子,以为这是两家永结同心的好办法。但我们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你、把另一个孩子、把两个家庭,都拖进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你爹后来做的事,娘不替他辩解。
他有他的道理,有他的苦衷,有他的执念。
但娘只想说一句——他对你,是真心的。他把范远之留在身边,培养他、教导他,因为他不能把你留在身边。
你是他的长子,是他最爱的人送走的、最爱的人。
娘不奢求你原谅他。
娘只希望你知道,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不是任何人的复仇工具。
你就是你。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好好活着。
娘绝笔。”
郑明远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的手没有抖,脸上也没有表情。他只是很慢、很仔细地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然后把信封贴着胸口放进了衣襟里。
然后他拿起那个银锁片,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锁片的背面刻着两个字——“明远”。是他的名字。
“沈捕头。”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郑明远吗?”
沈墨摇头。
“因为周湛——我的生父——他说,‘明远’两个字,取自‘明辨是非,志存高远’。他希望我成为一个明辨是非的人,一个不会被他自己的是非观所困住的人。”
郑明远将银锁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他说得对。我确实需要明辨是非——辨一辨我自己的是非。”
他站起来。
“我要去自首。”
沈墨抬起头看着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像是他早就知道,郑明远会说出这句话,一直在等。
“自首?”他问,“以什么罪名?”
“净慈寺的杀人案。”郑明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惠明是我下的毒,了因是我处理过的尸体,藏经阁的人皮墙上有一半的皮是我剥的。我是法空的弟子,也是法空的帮凶。法空死了,他的罪由我替他扛。”
“法空没有让你替他扛。”
“我知道。”
郑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药渍和血渍的手,“但我要替自己扛。我杀了人——不管那些人该不该死,不管我是在替谁报仇,不管我的血统是郑还是周——我杀了人。这个事实,不会因为我的身世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