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坐在黑暗中,一言不发。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蒋允之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周湛才是真正——”
真正什么?
真正的主谋?
还是真正的——朋友?
沈墨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些年在周湛身边的日子。每一次下棋,每一次办案,每一次深夜长谈。
周湛教他的那些东西——正义、公道、良心——到底是真的在教他,还是在教他自己?
一个做了一辈子坏事的人,在教一个年轻人做好人,他到底是坏人,还是好人?
这个问题,沈墨答不上来。
黑暗中,他听到周湛站了起来。衣料摩擦的声音,脚步移动的声音,然后是手指触碰到瓷器表面的声音——那个白釉小瓶被拿了起来。
“这瓶药,我揣了二十年,一直没敢喝。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没有人替我把这盘棋下完。”
周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得出奇,“现在棋下完了,该收官了。”
沈墨猛地睁开眼,站了起来。
黑暗中他看不见周湛的脸,但他听到了瓶塞被拔开的声音。
“师傅。”他喊了一声,声音里有他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周湛没有回答。
他听到了吞咽的声音。
然后是瓷瓶掉在地上的声音,碎了。
然后是身体倒下的声音,沉闷的,像一袋面粉摔在地上。
沈墨在黑暗中摸索着,点燃了石桌上的油灯。
火光跳起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周湛。
周湛躺在地上,嘴角挂着一丝暗色的血,眼睛半睁着,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满足的表情。他的手边是碎了的瓷瓶碎片,和一些白色粉末。
鹤顶红。
二十年前就准备好了的鹤顶红。
“沈墨。”周湛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嘴唇几乎不动,但沈墨还是听清了。
“账本上的东西……不全是真的。”
沈墨猛地俯下身去。
“我加的……几条……假的……为了让范远之……更信……”周湛的眼睛开始涣散。
“真的账本……在我书房……暗格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沈墨跪在地上,握住周湛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和他握过无数次——教他写字的时候握过,教他下棋的时候握过,每次案子破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干得好”的时候也握过。
“还有……郑明远……”周湛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已经细若游丝。
“他不是……郑铮的……”
话没说完。
那双眼睛终于闭上了。
沈墨跪在黑暗中,握着那只渐渐僵硬的手,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了几下,熄灭了。
周湛的尸体是沈墨亲手收殓的。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在那间小院里找到了一口旧棺材——周湛三十年前租下这间屋子时就准备好的,一直放在杂物间里,落满了灰。
棺材是柏木的,做工很粗,但板子很厚,睡一个人绰绰有余。
沈墨把周湛放进棺材里,把他花白的头发理整齐,把他沾了灰的袍子抚平,把他那双半睁的眼睛合上。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周湛临死前说的那几句话。
“账本上的东西不全是真的。”
“真的账本在我书房的暗格里。”
“密码是你生日。”
还有最后那句没有说完的话——“郑明远不是郑铮的——”
不是什么?
不是郑铮的儿子?
沈墨盖上了棺材盖,没有钉钉子。
他在棺材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小院。
他没有去刑部,没有去开封府,也没有去大理寺。
他直接去了周湛在城南的宅邸。
周湛的宅子不大,三进的院落,在汴京城里算中等偏上。
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牌匾,灰墙黑瓦,低调得不像一个三品大员的府邸。
沈墨来过很多次,每一次来,周湛都会在门口接他,笑眯眯地把他领进去,让仆人端上最好的茶。
这一次,没有人接他。
门虚掩着,院子里空空荡荡,仆人们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青砖地上打旋。
沈墨穿过前院、中堂、后院,走进了周湛的书房。
书房还是老样子——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书和卷宗,靠窗是一张巨大的书案,书案上铺着一张毡子,毡子上搁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裂成了几块。一切都和上次
来时一模一样,只有一样东西变了——书架最上层的一个青花瓷瓶,被挪动了一寸。
沈墨搬过梯子,伸手去够那个瓷瓶。他的手碰到瓶身的时候,感觉到瓶底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他把瓷瓶拿开,下面是一块活动的木板,木板掀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暗格里有一本册子。
和范远之偷走的那本一模一样——蓝布封面,线装,泛黄的竹纸。
但这一本更厚,更旧,边角磨损得更厉害。封面上没有字,但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写字的毛笔不小心点上去的。
沈墨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就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天圣四年春,郑铮妻柳氏有孕。吾妻张氏同月有孕。吾与郑铮约定:若二子皆为男,互换养育,以示两家永结同心。”
沈墨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往下翻。
“天圣四年冬,张氏生一子,取名周明远。郑妻柳氏生一子,取名郑明远。二子同日出生,相差不过两个时辰。吾依约互换二子——周明远入郑府,为郑铮之子;郑明远留吾家,为吾之子。”
沈墨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郑明远不是郑铮的儿子。周明远才是。
那个在净慈寺地宫里住了二十年、把自己折磨成一具行尸走肉的法空,他拼了命要保护的“郑家幼子”,不是他兄长的血脉。
那个在净慈寺的密道里杀人、剥皮、复仇的郑明远,他以为自己是在为亲生父亲报仇——他杀的人里面,有多少是周湛的仇人,有多少是郑铮的仇人,他已经分不清了。因为他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沈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记载的是天圣五年巫蛊案发前后的事情。
“天圣五年三月,太后疑郑铮谋反。吾知郑铮必死,欲救郑府幼子——即吾亲子周明远。然郑府已被包围,出入不得。吾求见郑铮,郑铮已知大限将至,将幼子托付于我,言道:‘此子不论是谁的血脉,既在郑府养了半年,便是郑家的种。我带不走他了,你带走。’”
“吾当夜潜入郑府,以吾子郑明远换出亲子周明远。郑明远留郑府,随乳母出逃;周明远随吾归家,更名范远之。”
沈墨猛地抬起头。
范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