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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圣旨

古寺魅影案

沈墨立刻翻出陈旺失踪案的详细记录。卷宗里写着,陈旺的家人曾经提供过一个重要的线索:陈旺失踪前一个月,曾经在县城里和一个“官面上的人”走得很近。那个人经常来找陈旺,两个人在茶馆里一坐就是半天,说什么话不让别人听见。陈旺的妻子说,那个“官面上的人”姓周,是县衙里的。

姓周,县衙里的。

周湛。

沈墨的心跳骤然加速。他飞快地翻到卷宗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份陈旺妻子的证词抄本。证词中有一句话被当时的书吏用朱笔圈了出来——

“那个周官人说,要带我当差去汴京,说是有大富贵等着我。”

陈旺失踪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而周湛在天圣三年末离开鱼台县,调任开封府,从此平步青云。

沈墨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个清晰的链条在他脑中成形:陈旺——或者说蒋允之——本来是鱼台县的一个普通农民。周湛在鱼台做县尉时,发现他长得像某个人,或者有什么特殊的用处,于是物色他,培养他,把他变成了自己的眼线。然后周湛调任开封府,把陈旺也带走了。陈旺从此改名换姓,变成了“蒋允之”,被安插进了郑府。

所以蒋允之不是周湛在天圣五年临时安插的——他在天圣二年就已经是周湛的人了。周湛花了三年时间,把他从一个农民培养成了一个合格的“暗桩”。

而蒋允之在郑府里看到的、听到的一切,周湛全都知道。

周湛知道巫蛊案是冤案,知道郑铮是被冤枉的,知道太后和赵崇在栽赃——但他没有阻止,反而把蒋允之收集到的“证据”交给了赵崇,加速了郑家的灭亡。

因为他要的不是正义,不是公道,而是——他要在太后面前立功,要借此机会从鱼台县的一个小小县尉,跳进汴京城的大舞台。

郑家的三十七条人命,是周湛向上爬的第一级台阶。

沈墨睁开眼睛,眼眶发红,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又翻了几页卷宗,在最后一页的角落,发现了一张被撕掉大半的纸条,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小块。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

“天圣二年五月,周尉密召陈旺,授以新名‘蒋允之’,命其——”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沈墨将那张纸条小心地收好,站起身来。

刘知县在门口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地问:“沈捕头,查到了什么?”

沈墨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大步走出了县衙。

回到客栈,郑明远正在房间里等他。沈墨把在档案库里发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没有任何隐瞒。

郑明远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所以,我全家三十七口人的死,归根结底,是因为一个人想升官。”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是为了太后,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就是为了他自己。从我父亲到蒋允之,从法空到法净,从惠明到了因,所有的人,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沈墨没有说话。

郑明远转过身来,看着他。

“沈捕头,我不想报仇了。”他说,“报仇没有用。杀了一个周湛,还有下一个周湛。这世上永远都有这样的人——他们不恨你,不爱你,不在乎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们只在乎一件事:你能不能用。”

沈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你想做什么?”

郑明远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沈墨从未见过的光。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他说,“不是报仇,是公布。把巫蛊案的真相、把太后的遗诏、把周湛做的事、把净慈寺的一切,全都公之于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在这个朝廷里,在这个官场上,一个人可以为了升官,害死三十七条人命,然后干干净净地做二十年的清官,被所有人敬重。”

沈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如果你这么做,你会死的。”他说。

“我知道。”郑明远说。

“周湛不会让你活着走出汴京。”

“我知道。”

“你的同党——如果算上我的话——也会被你连累。”

“我知道。”郑明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沈捕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人人都怕死,人人都怕连累,那真相就永远不会出来。净慈寺的那些死人,就白死了。”

沈墨没有回答。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客栈门前停了下来。紧接着,楼梯上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至少有五六个人,步伐整齐,训练有素。

沈墨的手按上了刀柄。

门被推开了。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黑衣的禁军校尉,面色冷峻,手里捧着一道黄绫封面的圣旨。他身后跟着五个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腰间的刀鞘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沈墨接旨。”校尉的声音没有感情,像金属碰撞。

沈墨单膝跪下。

校尉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原开封府捕头沈墨,擅离职守,私闯禁地,窃取宫廷秘档,罪不可赦。着即革职拿问,押解回京,交大理寺严审。钦此。”

沈墨抬起头,看着那道圣旨。

黄绫上的字迹端正工整,盖着鲜红的御玺。

但他注意到了两个细节——第一,圣旨上没有写日期。第二,校尉念完圣旨后,没有把圣旨交给他,而是直接收回了袖中。

这不是正常的宣旨程序。

这道圣旨,是假的。

或者,是真的但被篡改了用途。不论是哪种情况,来的人不是奉皇命来抓他的——是奉周湛的命来抓他的。周湛的“三天时间”,只过了一天半。

他食言了。

沈墨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那五个禁军士兵的手。他们的手都按在刀柄上,大拇指扣着刀镡,随时准备拔刀。

“我跟你们走。”沈墨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但我有一个条件。”

校尉皱了皱眉:“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他不是犯人。”沈墨指了指郑明远,“他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你们抓我可以,放他走。”

校尉看了一眼郑明远,又看了一眼沈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走。”他朝沈墨偏了偏头。

沈墨转过身,看着郑明远,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去找范远之。他知道该怎么做。”

郑明远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沈墨已经被两个禁军士兵架住了胳膊,押出了房间。

郑明远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楼梯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楼下的街道。

沈墨被押上一辆囚车,囚车的木笼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白。禁军校尉骑在马上,从袖中抽出那道假圣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了一下,然后随手塞进了怀里。

队伍开始移动,朝着汴京的方向缓缓走去。

郑明远转身离开窗前,背对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囚车,开始收拾东西。

范远之。

教书先生。

净慈寺地宫里的神秘人。

沈墨让他去找范远之——这说明沈墨已经相信了范远之,至少在这一刻相信了。因为如果沈墨对他还有一丝怀疑,就不会把自己最后的希望托付给他。

郑明远将药箱挎在肩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天的房间,推门走了出去。

鱼台县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始终没有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