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庭前会议定在下午两点。林念上午在律所把明远科技案子的材料又过了一遍,重点检查了关于保密制度空窗期的补证材料。沈清欢按照她的建议找到了一份旧邮件——是郑某离职前四个月技术部门内部关于权限分级管理的讨论记录,虽然不是正式制度文件,但足以证明明远科技在空窗期实际执行层面已经存在一定程度的管控意识。她用荧光笔把那封邮件的关键段落标了出来,夹进证据册里专门做了备注。
一点四十分她到了法院。在门口碰见沈清欢,对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西装套裙,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装满文件的大号公文包。看见林念过来,她快步迎上来:"林律师,我刚才接到消息,郑某那边申请了两个旁听人员,说是技术专家证人。"
林念皱了皱眉。"有提前通知吗?按程序应该三天前提交申请。"
"拖到昨天下午才递的,法院今天早上才通知我。"沈清欢的脸色不太好看,"有两个技术专家坐镇旁听,对方摆明了要在专业细节上跟你磨。"
"没事。"林念把外套脱了搭在臂弯上往法院大门走,"就按我们准备的来。邮件那条线足够封住空窗期的问题了,对方请再多专家也绕不开白纸黑字的内部记录。"
沈清欢跟在她身后,高跟鞋踩在台阶上笃笃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快走两步跟林念并肩,偏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你接这个案子"。
林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庭前会议在一间中等规模的调解室里进行。对方来了三个人——郑某本人、他的代理律师周远,以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他们申请的技术专家旁听。郑某看起来比林念想象中普通,瘦高个,黑眼圈重,穿着一件有些皱的灰色夹克,坐在那里低着头不怎么抬眼。
周远律师林念认识,是业内另一个以技术类案件见长的律所的合伙人,四十出头,擅长在专业细节上做文章。双方落座之后法官照例开场说明程序,然后进入正题。
"原告方主张被告郑某在离职后使用了明远科技的商业秘密。"周远翻开自己的文件夹,语气不紧不慢的,"但我们对原告方关于'商业秘密'的界定有异议。根据原告方提交的内部保密制度文件,明远科技在郑某离职前相当一段时间内并未建立系统性的技术分级管理体系。在制度缺位的前提下,原告方主张其技术信息构成法律意义上的'商业秘密',我们认为缺乏足够的合规基础。"
林念翻开证据册翻到标记好的页面。"法官,针对被告方的质疑,原告方补充提交了一份关键材料——"她把那封技术部门内部讨论邮件的打印件推到桌面上,"这是郑某离职前四个月,明远科技技术部门内部关于权限分级管理的讨论邮件。邮件内容显示,原告方在制度正式落地之前,已经在实际执行层面采取了针对核心技术人员的数据访问管控措施。电子邮件的时间戳和收件人、抄送人的名单都有完整留痕,足以证明原告方对相关技术信息具有实际的保密意识和管控行为。"
她把邮件的关键段落用荧光笔标注的位置翻过来给对方看。周远接过邮件复印件扫了两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他旁边的技术专家凑过来看了一看,低声跟他耳语了几句,周远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法官,这封邮件是内部的讨论稿,并不是正式生效的制度文件——"
"但在民事实务中,保密措施的认定并不以正式制度文件的完备为唯一标准。"林念接上他的话,"只要权利人采取了实际可行的管控行为并且有留痕证明,就构成了法律意义上的保密措施。郑某作为收件人之一,对这封邮件的内容知情,也应当知道公司对其接触的技术数据存在管控。离职后使用这些技术数据,主观上的恶意是明确的。"
周远沉默了几秒。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换了个角度继续攻。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双方围绕技术数据的"秘密性"、"价值性"和"保密性"三个法律要件逐一交锋。周远的技术专家在旁听席上写了满满两页纸的意见递给他,但林念对每一个攻击点都有准备,从技术专利的申请时间线到内部研发记录的调取渠道,一个漏洞都没给对方留下。
沈清欢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着。偶尔林念需要核对某份具体材料的时候,她能在一秒钟内从那一大摞文件里准确抽出对应的纸张递过去,两个人配合默契得像搭档了很久的团队。
四点二十分,法官敲了敲桌面宣布本次庭前会议结束,正式开庭时间定在下个月中旬。周远收拾材料的时候经过林念身边,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林律师,准备得真充分。下次正式庭上见。"
"周律师客气了。"林念把文件收进包里站起来。郑某跟在周远身后走出调解室,经过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林念身上移到沈清欢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跟着周远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林念和沈清欢两个人。沈清欢把手里的钢笔扣上笔帽放进包里,长出了一口气:"今天周远那几轮攻击我都捏了把汗,还好你全堵回去了。"
"那封邮件起了关键作用。"林念把证据册合上,"如果你当时没翻出来,今天空窗期的问题就是致命伤。"
沈清欢把包带挂上肩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林念,"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跟陆沉把婚礼取消了。"
林念正在收拾最后一页材料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沈清欢,对方的脸上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疲惫和平静混合的神色,那双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像是好些天没睡好觉。
"不是因为他心里还放不下你。"沈清欢把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是我们俩在一起之后才发现彼此根本不是对方想的那个人。他想要的那种生活我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他也给不了。就这么简单。"
林念把最后一页纸夹进文件夹里,看着沈清欢。"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沈清欢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先把明远这个案子打完再说。工作不会背叛你,对吧?"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也觉得这话太老套,"行了林律师,今天辛苦了。正式庭之前还有什么要准备的你随时联系我。"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逐渐远去。
林念站在空荡荡的调解室里沉默了一会儿,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也走了出去。法院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神情严肃有人脚步匆匆,穿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口值班,玻璃门外面是十一月的灰蓝色天空,稀疏的行道树叶子基本落光了。
她走出法院大门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她掏出手机给江屿发了条消息:"庭前会议结束了,还行。你下班了吗?"
江屿的消息很快回过来:"还在所里,有个紧急文件要处理。你什么时候回去?晚上一起吃饭?"
"好,我先回所里放文件,六点半老地方?"
"老地方。老板娘今天做了栗子蛋糕。"
林念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翘,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十一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前兆,她裹紧了围巾踩着落了一地的枯叶往停车场走去。头顶的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但今天的天意外地蓝,几缕薄云挂在远处的高楼顶上,被下午四点半的斜阳染成浅浅的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