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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银杏街

离婚后我成了你的甲方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江屿说要带林念去一个地方。周六早上他来接她的时候,车里后排座位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野餐篮,盖子没完全合拢,露出一截格子布的一角。

"你今天又准备了什么?"林念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偏头看了一眼后排的篮子。

"保密。"江屿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拐出小区,"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开了大约半小时,停在一段老城区的路边。林念下了车左右看了看,这条街她从来没来过,两旁是一排上了年纪的联排小楼,红砖墙面上爬着半枯的藤蔓。街道不宽,但两边人行道上种满了银杏树,此刻正是最盛的时候,满树金黄铺天盖地的,把整条街都罩在一层暖暖的金色光晕里。

"这条路叫银杏街。"江屿从后备箱拿出野餐篮和一块折叠垫,锁了车走到她身边,"我去年偶然路过发现的,后来每年秋天都来一次。今年带你看看。"

林念站在街口仰头看着那条金灿灿的街道,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卷起满地的银杏叶在空气中打着旋飞舞,一片一片的像无数面小小的金色旗帜。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沙沙的声音清脆而绵密。

"太漂亮了。"她说。

江屿跟在她身后,拎着东西不紧不慢地走。"往前走大概三百米有一小段坡道,那边的银杏更密,树冠连在一起像搭了条金色的隧道。"

两个人沿着银杏街慢慢往前走。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洒下来,光线被叶片过滤成一种温柔的琥珀色,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影绰绰的。风过时满树的叶子哗哗作响,金色叶片在头顶形成一片不断翻涌的穹顶,而脚下是厚厚一层落叶铺成的金色地毯,踩上去像走在软绵绵的云上。

走到江屿说的那段坡道的时候,林念停了下来。路在这里微微上斜,两边的银杏树冠果然在半空中合拢在一起,层层叠叠的叶子交叠成一条长长的金色拱廊。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成千万条细细的金线,斜斜地照在坡道上,把整段路照得如梦似幻的。

"你去年一个人来的时候什么感觉?"林念站在坡道底下看着那条金灿灿的长廊问。

江屿把野餐垫铺在路边一棵特别粗的银杏树下的落叶层上,又弯腰把野餐篮放好。"我去年来的时候就想,要是有人在旁边跟我一起看就好了。"

林念转过身看着他蹲在地上摆弄野餐篮的背影,阳光透过金色叶片在他后背上落了一层碎碎的光影。她走过去在野餐垫上坐下来,伸手拨了一下篮子的盖子,里面露出一整盒切成小块的南瓜蛋糕、一瓶橘子汽水、两个小玻璃碗装的桂花酿,还有两个叠好的小布袋。

"布袋里是什么?"林念拿起一个摸了摸。

"你打开看看。"

林念解开布袋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装着十几片大小不一的银杏叶,颜色从金黄到浅褐都有,但每一片都完整干净。她把布袋口重新扎好看向江屿,他坐在她旁边从篮子底下抽出一本书翻开——是一本硬皮画册,里面夹着一片片压好的叶子标本,枫叶银杏叶玉兰叶都按时间顺序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这本画册我专门买来放叶子的。"江屿把画册递给她,"以后每去一个地方,都捡一片压好夹进去。等老了翻出来看,就知道这辈子跟你走了多少路。"

林念接过画册翻了几页。前面几页是他自己压的,从去年秋天的枫叶开始,单薄孤零零的几片。翻到她认识他之后的日子时,枫叶后面多了银杏,银杏后面多了玉兰,每一片旁边都用铅笔细细地写了日期和地点。她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细小的字迹,指尖传来纸张微微粗糙的触感。

"第十页以后空着很多。"她把画册合上还给他。

"嗯,给你留的。"江屿把画册收好放回篮子里,"以后每次你捡一片我压一片,慢慢填。"

林念没有说话,只是从他手里拿过布袋重新打开,挑了一片形状最完美的金黄色叶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叶片在光线下通透如薄金,脉络纤细而清晰。她把叶子小心地平放在手心里,然后收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这片归我了。"她说,"你画册里给它留个位置。"

江屿看着她笑,眼睛在金色的光影里弯成两道温润的弧。他从篮子里给她倒了杯桂花酿,两个人靠在银杏树粗壮的树干上,肩并着肩喝甜汤吃蛋糕,偶尔有几片叶子从头顶落下来掉在肩头或膝上,谁都没有伸手去拂。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遛狗的老人从坡道下方走过,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笑又走过去了。阳光透过金叶子在两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把满树的银杏叶吹成一阵接一阵的金色波浪。远处不知道谁家院子里传来几声狗叫,混着树叶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空气里慢慢扩散开来。

林念觉得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算的下午了。她靠着树干半眯着眼看头顶的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那些叶子背面是浅浅的银绿色,翻过来的时候闪一下又翻回去,像许多只小手在朝她轻轻地招手。

"你明年秋天还会带我来吗?"她问,声音带了点午后慵懒的绵软。

"明年秋天来。"江屿说,"后年秋天也来。每年秋天都来。"

林念闭着眼翘了翘嘴角。风从坡道上吹下来,她伸手在半空中接住一片旋转而下的银杏叶,叶子落在掌心里温凉薄脆的。她把这片也放进了外套口袋里,跟刚才那片挨在一起。

那天他们在银杏树下待到了傍晚。太阳偏西的时候光线变成暖橘色,整条银杏街被镀上了一层更浓郁的金红色调,树冠和落叶都像在微微燃烧着。林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落叶和尘土,转身的时候看见江屿在收拾野餐篮,侧脸的轮廓被落日的余晖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她掏出手机对着他的背影拍了一张。快门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响了一下,江屿回过头来,看见她举着手机愣了一下就笑了。"偷拍?"

"光明正大拍的。"林念把手机收回口袋,理直气壮的。

江屿提着篮子走过来跟她并肩往回走。两个人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脚步声沙沙沙地响了一路。快到街口的时候林念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金色的拱廊,暮色中的银杏树安安静静地站着,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着送别他们。

回家的路上她靠着副驾驶的窗看着外面慢慢掠过的一盏盏路灯,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她独自走在夜路上看银杏叶飘落的样子。那时候她刚从民政局出来没几天,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什么。现在坐在这个人的车里,外套口袋里装着两片今天新捡的叶子,旁边的座位上放着半块没吃完的南瓜蛋糕,车内循环着收音机里放的一首缓缓的英文老歌。

她偏过头看了江屿一眼。他正专注地开车,路灯的光线从他脸上一次次划过又退去,明灭之间他的轮廓安安静静的,像旁边银杏街上那些稳稳站着的大树。

她什么都没说,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窗外。挡风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侧脸,嘴角翘着,眉眼松松的,看起来跟一个多月前镜子里那个人已经不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