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缓缓向西倾斜,落日余晖把校场里两道人影拉得悠长,满地枫叶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红光。四下安安静静,只有秋风来回穿梭,卷起地上层层叠叠的红叶,在空中旋了几圈,又轻轻坠落在青石地面。
萧渊望着眼前的沈清柠,心绪纷乱如麻。
他并不是不通儿女情长的木讷武人,恰恰相反,常年在朝堂与军营辗转,见过无数人心算计,人情爱恨,他看得通透无比。他清清楚楚知晓,这位对外人刻薄锋利、凡事帮亲不帮理的三公主,把自己身上所有难得的温柔、一次次不合规矩的破例,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自己。
旁人见到的,是皇室公主对臣子的体恤。只有他心里清楚,这份优待,独独属于他一人。
可身份就如同一座沉重大山,沉甸甸压在他的肩头。皇家公主,禁军将领,君臣名分横亘在此,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不光会毁了他自己的前程,甚至还会连累沈清柠,落得被满朝文武指指点点的下场。
所以纵然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他也只能把那点悄然冒出来的悸动,死死掩埋在心底,不敢流露半分,连眼神都不敢多出半分逾矩。
沈清柠见他久久沉默,也并不逼迫他给出什么答复。她从来没有妄想过萧渊会不顾一切冲破礼法,她比谁都清楚这深宫朝堂的规矩有多吃人。
她转身缓步走到一旁的枫树下,抬眼望着漫天飞舞的红叶。高大的枫树枝桠舒展,赤红的叶片被晚风摇晃,簌簌往下落。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刻意传到萧渊耳中。
“宫里不少人都在背后议论我,说我骄纵任性,行事蛮横,凡事只讲亲疏,不讲世间公允。”
说到这里,她微微垂眸,脚尖轻轻碰了碰脚边一片卷曲的枫叶,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那群站在高处讲大道理的文臣,嘴上句句说着大公无私,背地里结党营私,为了派系利益肆意构陷他人。真正处事凉薄的,从来不是我这种护着自己人的人。”
她顿了顿,回过头看向站在原地的萧渊,眼神坦荡直白,没有半分遮掩。
“我护两位姐姐,是血脉使然,是与生俱来的本分。我偏待你,是我心甘情愿,无关旁人的闲言碎语,也无关世间所谓对错。”
晚风拂动萧渊身上玄色劲装的衣摆,墨色发丝被风撩动,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再也掩饰不住那一丝动容。
活在军营之中,见惯了趋炎附势,见惯了世人的权衡利弊。人人靠近,皆有所图。唯独眼前这位公主,给出来的偏爱,不带半点算计。
萧渊低声开口,依旧保持下属恭敬的姿态,只是语调多了一丝微弱的起伏,不再是之前那般全然冰冷疏离。
“公主厚爱,末将受之有愧。末将只是一介武将,担不起公主这般看重。”
沈清柠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倔强:“担不担得起,由我说了算,轮不到旁人置喙。无需有愧,我愿意给,你接着便是。”
她的喜欢,从来不是卑微的乞求,是坦坦荡荡的认定。她不逼迫他违抗礼法,不逼迫他说出违心的情话,只求随心而行。
远处皇宫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钟鼓轻响,暮色一点点浸染天地。天边的晚霞由橘红慢慢转为暗紫,一座座宫殿的宫灯逐一点亮,星星点点的暖光穿透暮色,零零星星的宫人走动声响隐隐传来,预示着宫禁的时辰快要到来。
萧渊收敛好心中纷乱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沉稳守礼的禁军将领。他抬眼望向沈清柠,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肩头,晚风阵阵,深秋的夜里寒气很重。
他躬身出言提醒,语气依旧恭谨,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天色已晚,宫禁将至,公主应当回宫。校场四面空旷,无遮无挡,入夜之后晚风寒凉,公主金体贵重,不宜久留。”
沈清柠静静看了他片刻,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担忧尽收眼底。哪怕只是一丝微不足道的关心,也足够让她心头一暖。
她心里明白,这已经是萧渊在君臣界限之内,能够流露出来最多的情意。
“好。”
她不再多言,转身慢慢离去。绣着兰草纹样的宫装裙摆扫过地上堆积的红叶,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响。清丽的背影藏着一腔无人知晓的心事,没有纠缠,没有哭闹,只是默默把这份偏爱坚持下去。
走到半路,她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隔着秋风轻飘飘送过来。
“萧渊,切记今日我所说的话。若往后遇上难处,不必独自硬扛。”
说完,便继续迈步,渐渐走远,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枫林道路的尽头。
萧渊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目光一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
偌大的西校场,只剩秋风萧瑟,红叶纷飞,四下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人。
他抬起手,拂掉肩头落下来的一片枫叶。那些被他拼命压制的情绪,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看得明明白白,三公主这份心意,绝非一时兴起的少女玩乐。是护短,是执念,就算他死守君臣界限,她也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护着他。
礼法条条框框,可以约束他的言行举止,管住他的举止礼数。可快要困不住心底悄悄滋生出来的那一份在意。
他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他很清楚,这般拉扯下去,迟早会生出祸端。可一想到方才少女坦荡执拗的眼眸,心底那道筑起多年的心防,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地面散落的红叶,被晚风卷着,一圈圈绕在他脚边。深宫的风雨,从来不会因为儿女情长就停下脚步,属于他们的纠葛,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