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清晨,整个长安城都在传说一件事——陛下以正妻之礼迎娶长乐公主。
十里红妆从宣室殿一路铺到长乐公主府,红色的锦缎覆满了整条朱雀大街。沿途的百姓挤在道旁伸长了脖子看,宫里出来的仪仗队浩浩荡荡,旌旗在晨光里猎猎飘扬。最前面是六匹枣红色的骏马,后面的车驾缀着金铃和流苏,所过之处铃铛声响成一片,清脆得像碎了满地的琉璃珠子。
朱以安坐在公主府的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今日不戴公主的冠饰,是一顶真正的凤冠,缀满了金丝和明珠,沉甸甸地压在她发顶上。旁边是嫁衣——正红色的深衣,宽袖长裾,绣着金线的凤凰纹,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繁复的云气边。采薇和另外四个宫女围着她忙了整整一个时辰,梳头、上妆、系带、佩玉,每一样都做得一丝不苟。
她低头看着自己。十五岁的身体裹在正红的嫁衣里,凤冠沉得她脖子有点酸,可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太亮了——桃花眼带着妆容后的一抹绯色,眼尾微微上挑,唇上点了朱红,整张脸明艳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眉眼间那股山茶花一样的少年锐气被嫁衣和凤冠衬得多了几分沉静,却依然鲜活灼目。
【凤冠好重。嫁衣好长。外头那条红缎子铺了半条长安街——他到底花了多少钱——】
她还没嘀咕完,外头就传来了开道的铜锣声,紧接着是马蹄踏在青砖上的脆响。有人喊了一声:"陛下来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她透过铜镜看见廊下日光里站着的人。刘彻今日穿的也是正红色的礼服,玄色打底、赤红作表,腰间束着玉带,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的庄重。他站在门外的日光里,目光穿过门槛落在她身上,停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笑得温温柔柔的,像春日河面上化开的第一层薄冰。
朱以安站起来,嫁衣的裙裾在身后拖了长长一截。采薇赶紧蹲下去替她拎着裙摆,刘彻却已经走过来了,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鬓边一颗微微歪斜的明珠拨正,声音低低的:"走吧。"
她把手指放进他掌心。跟那日灵泉空间里一模一样的姿态,只是这一次日光铺满了整条长安街,满城的红缎子在风里翻卷着,像一条燃烧着的河流。她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公主府,踏上那缀满金铃的车驾,在沿途百姓的欢呼声里往宣室殿的方向行去。
灵泉空间在识海深处安安静静地亮着。她感应到暖光比平日更盛了几分,像是也在替她高兴。李夫人还躺在暖光深处沉睡,呼吸平稳,面色安详——等她醒过来,会不记得这段时间的事,只记得自己病了一场又好了。
车驾行到宣室殿主殿门口,刘彻先下车,然后转身把手递给她。朱以安踩着采薇铺好的锦垫走下来,抬头看见宣室殿正殿的大门敞开着,里头灯火通明,两排宫人分立两侧,整座大殿比平日的朝会还要郑重三分。
他牵着她的手走进去。
走进宣室殿主殿的那一刻,朱以安忽然觉得脚下踩着的青砖都有了温度。她站在刘彻身侧,抬眼望出去,满殿的光落在他们正红色的礼服上,两片赤红并在一处,像日光里融在一起的两团火。
礼成之后,刘彻没让她回公主府。他牵着她的手穿过宣室殿的侧门,走进她不曾进过的内殿,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寝殿,窗明几净,案上搁着一盏温茶,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
"以后住这儿。"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晚吃鱼","跟朕一道住。"
朱以安仰头看了他一眼:"……这是宣室殿?你批奏折的地方?"
"嗯。主殿是理政的,后头是朕平日歇息的地方。"他低头看她,目光温温柔柔的,"你在,朕夜里批完折子出来就能看见你。"
她的耳根悄悄红了,把脸别开假装在看那盆兰花。刘彻笑了一下,没拆穿她,伸手把她凤冠上那几颗垂下来的流苏轻轻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尖时温温的。
第二天早朝过后,刘彻又下了一道旨意。
第一道:在宣室殿旁边,紧挨着批奏折那间偏殿的位置,新修一座殿宇,开一扇门正对着宣室殿侧门,叫作"彻安殿"。
第二道:在宣室殿近处再建一座新宫,与宣室殿并立,规制相当,叫作"彻安宫"。
两道旨意前后脚发出去,朝臣们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彻安殿是给他日常批折子时朱以安可以在隔壁待着的地方,门对门,她在彻安殿做什么他抬眼就能看见。彻安宫更直接——与宣室殿并立的新宫,说是"并立",那就是夫妻同住的真正寝宫了。
当天下午,工部的人就开始在宣室殿旁量地画线。朱以安蹲在宣室殿侧门的台阶上,嘴里叼着一块鹿肉脯,看着工人们丈量地基,桃花眼眯起来。刘彻从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批完的一卷竹简,低头看见她蹲在台阶上像只晒太阳的猫,弯了弯嘴角。
"看什么?"
"看你给我修的宫殿。"她把鹿肉脯从嘴里拿下来,仰头看他,"彻安殿,彻安宫——两个名字都是你取的?"
"嗯。"
"为什么叫彻安?"
刘彻在她旁边蹲下来,平视着她,日光落在他眉眼间,把那双深邃的眼睛映得柔和极了。他想了想,说:"彻是朕。安是你。朕和你,放在一起就叫彻安。"
朱以安蹲在台阶上,嘴里还嚼着半块鹿肉脯,就那么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赶紧把剩下的肉脯塞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也太会说了。"
刘彻笑了一声,伸手把她嘴角沾着的一点肉屑擦掉,声音低低软软的:"不叫这个叫什么?叫以安殿也行。朕都依你。"
她想了想,把嘴里的肉脯咽下去,桃花眼弯起来:"还是叫彻安吧。好听。"
日光从屋顶上漏下来,落在他们并肩蹲在台阶上的身影上。工人们在远处画线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宣室殿的铜铃在风里叮当响着,长安城的春天正一日暖过一日。
她把手里的鹿肉脯纸包折好塞进袖中,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然后朝刘彻伸出手:"走了,去书坊看看。今天《枕上书》第一卷要出了,我答应姑娘们去给她们念一段。"
刘彻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她亮晶晶的桃花眼,什么也没说,只弯了弯嘴角:"朕陪你去。"
两个人并肩走过宣室殿的长廊,日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渐渐交叠在一起。
灵泉空间在识海深处安静地亮着。暖光里那具沉睡的李夫人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指尖——她快醒了。等她醒来,会不记得这一年春天发生过的事,不记得有一个从两千年后来的姑娘住过她的皮囊。她会继续做她的李夫人,做髆儿的母妃,做一个宠妃该做的事。
而朱以安,已经完完整整地、堂堂正正地,做回了朱以安。
书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抄书堂的窗棂间漏出姑娘们笑闹的光影。长安城的长街上,一个帝王牵着一个少女的手,正往那盏最亮的灯火走去。
日光正好。风也正好。
满城桃花,开得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