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后厨炊烟袅袅,老宅各处收拾得一尘不染,佣人走动皆放轻脚步,不敢发出半点嘈杂声响。
容振海记挂着一件压在心底数十年的事,犹豫片刻,恭敬开口:“老祖宗,族中正本族谱一直收藏在祠堂密室,记载着您当年所有旧事,不知您是否愿意移步看一看?”
容溪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怀念,轻轻颔首:“也好,许久未见了。”
一行人往祠堂走去。木质祠堂古朴肃穆,供奉着容家历代先祖牌位,香火常年不断。密室需专属钥匙开启,容振海亲自取出钥匙,推开厚重木门,一股陈年纸张与檀香交织的气息扑面而来。
高大木柜整齐摆放着数十册族谱,最上方那本封面磨损、暗纹雕花的古籍,便是初代总谱。容振海双手捧着,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将族谱摊开在长案上。
容遇、纪止渊一同上前,目光落在泛黄纸页上,呼吸不自觉放轻。
首页画像徐徐展露,笔墨是百年前的古画法,画中女子眉眼柔和,气质沉静端庄,周身自带安稳祥和的气场。
那张脸,与眼前十八岁的容溪,七分相似。
容遇心口猛地一震,指尖微颤。从前只当妹妹长相随家中长辈,此刻亲眼看见百年前先祖画像,才彻底明白,这是刻在血脉里的同源容貌。
纪止渊凝神望着画像,心底所有残存的疑惑彻底消散。难怪初见容溪时,他总觉得她气质超脱,原来根源在此。
容振海指着画像,声音带着感慨:“祖辈代代相传,您当年一手稳住动荡家业,修缮老宅风水,辨识古物守下家族藏品,行善积德护佑子孙百年兴旺,所有事迹全都记录在册。”
顺着他指的方向,纸页上密密麻麻记载着百年前的往事。
战乱年间,家中财物险些散尽,是她凭借独到眼光收藏古董,变卖周转稳住根基;老宅数次格局破损,全由她亲手调整风水化解灾厄;族中后辈心性浮躁,她耐心提点,教后辈经商处世之道。
一桩桩、一件件,和这几日容溪展露的本事完全对应。
鉴宝、勘宅、识人、育人,无一重合。
容遇逐字细读,只觉得浑身发麻。原来这几日她随口点拨的每一句话、随手解决的每一件难事,都是她百年前亲身经历过的旧事。
从前他还总想着保护她,如今才知晓,容家世代安稳,本就是她当年拼死铺下的前路。
“原来……我们一直活在您当年护下的福泽里。”容遇低声开口,语气满是愧疚与崇敬。
纪止渊站在一旁,安静翻阅旁页记载。族谱中写,初代太奶性子温和,不喜张扬,待人包容,看待后辈永远带着体恤,和如今容溪的性情分毫不差。
他想起之前自己与容遇互相较劲、争相邀她出游的模样,脸颊微微发烫,上前微微躬身:“先前不知过往,屡次与容总争抢相伴,行事鲁莽,还望您谅解。”
容溪淡淡抬眼,目光温和无半分苛责:“年少争强好胜是人之常情,不必放在心上。你们二人皆是心善之人,只是执念过重。”
她指尖轻轻拂过族谱上褪色的字迹,眼底藏着淡淡的怅然。一晃百年,当年亲手写下这本族谱,守着一大家人安稳度日,如今再看见,恍如昨日。
容振海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她神色怅然,连忙宽慰:“如今子孙个个平安顺遂,家业兴旺,您若想长留,老宅永远为您备好居所。”
“我借这具身躯停留一段时日,看看大家便足矣。”容溪收回手,语气淡然,“我不会长久占用小辈的身体,待到容家彻底安稳无虞,我自会离去。”
这话一出,容遇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开口:“不能多留一段时间吗?”
一想到有一日她会彻底消失,再也没有这般从容温和、事事提点他们的人,心底便涌上浓烈的不舍。
容振海也面露不舍,却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能暗自叹气。
纪止渊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慌乱。他好不容易遇见这般独特通透的人,还未好好相伴,便要面对别离。
“无需忧心离别,当下相守便是缘分。”容溪看出两人低落,轻声安抚,目光落在族谱上,“将族谱收好,妥善保管,后世子孙不可遗忘本心,守善存德,家族方能绵延不绝。”
容振海连忙合上族谱,郑重放回木柜锁好,如同对待传世至宝。
走出祠堂,天色渐晚,夕阳染红整片院落。后厨送来做好的晚餐,满满一桌全是百年前容溪爱吃的老式菜肴,味道依照古籍食谱复原,分毫未差。
圆桌之上,容溪坐于主位,容振海作陪下手,容遇与纪止渊分坐两侧。
往日里在外杀伐果断、身居高位的两人,此刻安静低头吃饭,时不时细心为容溪夹菜、添茶水,乖巧顺从,半点不见平日对峙的锋芒。
席间,容振海说起近年家族生意遇到的瓶颈,细细诉说难处。
容溪不急不缓,条理清晰给出对策,眼光长远,一针见血点出问题核心,几句话便解开困扰众人许久的难题。
容遇顺势提起球队内部年轻队员心态浮躁的问题,她也耐心给出疏导法子,刚柔并济,恰好契合执教之道。
纪止渊也顺势说起自己产业扩张遇到的人际僵局,她淡淡提点几句处世分寸,让他豁然开朗。
一顿晚饭,哪里是寻常家宴,分明是两位顶尖大佬、容家现任掌舵人,一同聆听老祖宗指点前路。
晚饭落幕,晚风微凉。
容振海安排了老宅最清净雅致的院落供容溪歇息,屋内铺陈的摆件、茶具,全是当年她留存下来的老物件。
容遇与纪止渊并肩站在庭院廊下,望着那间亮着灯火的厢房,一时无言。
“原来我们所有的依靠,从一开始就是她。”容遇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复杂。
纪止渊缓缓颔首,眼底褪去所有占有欲,只剩纯粹的敬重与珍惜:“往后不再争高下,只安安静静守在她身边,多听几句提点,护她舒心自在。”
两人默契达成共识,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幼稚较劲。
厢房内,容溪独坐窗前,指尖摩挲桌上老旧玉镯。
百年轮回,重回故土,看着后辈们安稳成才,已是圆满。
只是看着两个小辈满心不舍的模样,她心底轻轻轻叹。
缘分一场,能相伴一段时日,已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