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立冬冰封寒原,向北再行数百里。
朔风愈发凛冽,空气里满是刺骨的湿寒。铅灰云层低低压在天地尽头,不再只有寒霜冷露,细碎洁白的雪沫自云天悠悠飘落,零零散散,漫天霏霏。
小雪至,天寒地冷,雨化为雪。
此时寒气未达极盛,雪粒细碎轻盈,落地便半融半凝,不会堆积成厚重坚冰。天地进一步闭藏,虹藏不见,天气上升,地气下降,闭塞而成冬。阴阳二气彻底互不相交,万物尽数安眠,归入冬的沉眠。
苏岁寒与谢惊蛰立在小雪墟的边界,漫天细雪落在白衣与衣摆之上,转瞬消融。掌心悬浮的乱岁余灰轻轻震颤,漆黑絮丝穿透纷飞雪幕,直直落向远方被飞雪笼罩的苍茫原野。
“小雪三候,一候虹藏不见;二候天气上升,地气下降;三候闭塞而成冬。”苏岁寒抬眸望着漫天漫落的碎雪,声线清浅,“阳气升而不泄,地气沉而不扬,天地气机闭塞,世间不见虹霓,雨雪化作落雪。这是寒冬稳步走来的开端,雪宜轻,寒宜缓,不可一蹴而至酷冬。”
谢惊蛰伸出手,接住一朵缓缓飘下的雪沫,雪花触到掌心便化作冰凉水渍。他体内燎原之火尽数敛于内腑,只留一丝微弱暖意护持自身,不敢向外泄露半分。冬时主闭藏,明火外散,便是逆了天时。
“这里的雪,只落不融。”谢惊蛰眉头微蹙。
二人迈步踏入小雪墟。
放眼千里荒原,漫天飞雪永不停歇。细碎小雪终日漫天狂舞,雪花落地并不消融,一层叠一层,飞快堆起厚厚的雪层。本该轻薄柔和的初雪,被无休止地倾泻下来,浅浅原野被厚厚的雪埋覆。
正统小雪,寒力尚浅,雪随落随化,时飘时停。天上阳气升,地下地气降,二者各行其道,却不曾彻底断裂。
而此地墟主偏执以为,既然入冬闭藏,便当以大雪封尽世间,早早断绝天地一切气机往来。
于是小雪失了“小”的分寸,提前透支深冬的风雪之力。
原野之上,低矮草木尽数被厚雪掩埋;土中蛰伏的虫兽,本是借土层御寒,如今厚雪层层压覆,雪下寒气直透土层,冻得深埋的生灵辗转难安;天地之间,天气一味向上飞升,地气一味向下沉坠,二者彻底隔绝,地脉气机近乎停滞。不见虹,也不见半分气机流转,只剩一片死寂的雪白。
风雪呼啸翻涌,一道银白素袍的身影,自漫天飞雪中心缓缓显现。
那人长发上落满碎雪,衣袂边缘缀着冰晶,周身风雪环绕,神色安静而固执,正是小雪墟主——云湄。
她望着被白雪铺满的大地,声音轻得如同风中落雪。
“冬既已至,便当彻底闭塞。”云湄抬手,漫天无数雪粒凌空盘旋飞舞,“风雪愈盛,天地愈静,断绝所有躁动,万物方能安然长眠。小雪虽名小,亦可承大雪之威,早早将世间封入沉睡。”
苏岁寒白衣在风雪之中岿然不动:“小雪贵在一个‘小’字。”
“雪轻而不积,寒缓而不烈。天气上升,地气下降,是互不交缠,而非彻底断绝通路。你强行催发风雪,透支往后深冬寒力,以小雪行大雪之事,风雪过重,反倒会压垮地下安眠的生灵。天地气机完全隔断,待到来春,阴阳无法再度交汇,便再无复苏之机。”
云湄轻轻摇头,眼底藏着千年不变的执念。
“喧嚣本就该被风雪埋葬。”
话音落下,漫天纷飞雪沫骤然狂暴。1
这墟主执念也太深了
无穷无尽的雪浪自天穹倾覆而下,寒风卷着雪粒如同万千利刃扫过旷野。墟境上空,天气拼命向上远遁,地底地气一味向下深坠,阴阳二气被拉扯至两极,天地闭塞之势愈发沉重。厚厚的积雪飞速抬升,要将整片荒原彻底掩埋于冰雪之下。
谢惊蛰迅速凝神,金红暖光内敛成一圈薄薄光域,护住周身一方土地。暖意不敢外放,只浅浅渗入雪层之下,勉强护住土层里残存的生机。可无穷风雪不断压落,光域的边界不断被积雪侵蚀,摇摇欲坠。
“她强行撕裂了天地阴阳的通路。”谢惊蛰高声,“一味上升下沉,不留一丝回转余地。”
苏岁寒缓步上前,淡白岁道灵光凌空舒展,万千光丝织成巨大的时序经纬大网。掌心乱岁余灰破空掠出,漆黑絮丝穿梭在狂乱风雪之间,剥离墟主强加在时序之上的偏执烙印。
“小雪之道,雪细,寒柔,闭而不死。”
他的声音穿透呼啸风雪,回荡茫茫雪原。
“一候虹藏不见,阴盛阳隐,虹霓消弭;二候天气上升,地气下降,阴阳各行本位;三候闭塞而成冬,天地敛静,却留气机暗通。闭藏不是割裂,是暂歇,不是永绝。”
云湄眸光微凝,双手轻扬。
漫天风雪尽数汇聚合一,化作一座巍峨磅礴的冰雪山岳,携着埋葬万物之势,自高空轰然压落。冰雪山岳所过,气流冻结,飞雪狂舞。
苏岁寒的经纬光网向上延展,不去击碎雪山,而是以光丝牵住飞升的天气,又勾住下沉的地气。
被彻底撕裂的天地通路,被缓缓重新接续。天上阳气不再一味远走高飞,地下地气也不至一味沉坠死寂,二者各行其位,却暗中留有一丝微弱往来。
狂暴倾泻的风雪被时序之力归正,不再无休止落个不停。飞雪变得轻柔舒缓,时落时歇,落地之后,一部分随地表微温缓缓消融,不再无止境地堆积。
谢惊蛰借着天地气机重通,将一缕缕温润生息顺着光丝送入雪下土层。
厚雪不再无尽堆叠,浅浅覆于荒原之上,成为庇护土层的棉被,而非屠戮生灵的寒冰。土中蛰伏的虫兽,安安稳稳躲在雪被之下休眠;地脉之间,阴阳气机暗暗流动,维持着生机不绝。
小雪三候,尽数归序。
漫天狂风暴雪归于平和,霏霏碎雪悠悠漫舞,原野清宁,冬意安然。
半空之中,云湄周身汹涌的风雪一点点消散。她望着漫天轻雪,望着雪层之下依旧暗流涌动的地脉,心中执念随落雪消融。冬的闭塞,不是彻底的隔绝埋葬,是温柔的覆掩安眠。
银白身影化作漫天细碎雪沫,随风飘散,融入雪原冻土,归于小雪墟的天地本源。
风雪渐柔,四野寂然。
谢惊蛰敛尽周身暖光,抬眼望向更北的天际。
那里黑云沉沉,风雪浩荡,寒气铺天盖地奔涌而来,那是深冬真正的酷寒——大雪墟,已然在望。
苏岁寒收回手掌,乱岁余灰轻轻旋绕,漆黑絮丝直指那片风雪滔天的远方。
“下一站大雪墟。”1
好期待下一站大雪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