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千里之外,苍茫林海横亘天地。
寻常秋分,昼夜均等,暑气消退、寒意初生,木叶渐黄,霜露轻凝,寒暑制衡,是春夏与秋冬轮转的关键枢纽。
可此刻遥遥望去,整片广袤山林被一层灰白雾霭死死笼罩。林中没有冷暖平衡的温润气息,两股截然相悖的岁气疯狂冲撞——残留盛夏的燥热不肯退散,早临寒冬的寒霜肆意蔓延。
一热一寒,彼此吞噬,昼夜秩序彻底倾覆。
白昼永是酷暑,入夜骤降寒冰。草木忽而被热浪炙烤枯黄,忽而被寒霜冻结枝干,整片霜林在无休止的寒暑拉锯中濒临枯竭。
“乱岁宗目标十分明确。”苏岁寒稳住体内翻腾的刺痛,道心深处锁岁痕持续发烫,细密灰纹不断延展,“秋分掌管寒暑交替、春秋承接。一旦此地枢纽彻底崩断,春夏、秋冬两季便会彼此隔绝,四时循环直接出现巨大裂痕。”
谢惊蛰眉头微凝,掌心赤金焰光缓缓起伏,时刻戒备周遭异动:“道祖要割裂二十四节气之间的联系,让各个节气孤立分散。待到节气互不相连,四时闭环不攻自破。”
二人踏落林间,脚下枯枝覆着一层薄冰,稍一触碰便碎裂成粉末。
林间风声呜咽,冷热气流交错席卷,时而热风扑面,时而寒霜割肤。
无数树木一半枝干焦黑枯萎,一半枝干冰封挂霜,畸形扭曲,满目凄然。
霜林最中心,矗立一座石台,石台之上悬浮着一枚黑白分裂的岁晶。
晶石左半充盈燥热暑息,右半凝聚凛凛寒霜,中间一道漆黑裂痕不断扩张,硬生生阻隔冷暖交融。
一名身着灰白衣衫的男子端坐石台之前,眉目平淡,周身寒暑二气随心流转。正是秋分墟主,寒朔。
他没有如同离炎、斩岁一般执着单一极端力量,走了另一条歧路。
寒朔抬眼,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小满求和、芒种执杀、夏至崇阳,他们都困于单一执念。我看得更透彻,平衡本就是虚妄。”
“天地寒暑,本就互相敌视,强行糅合在一起,不过是勉强维系的假象。”
他抬手一挥,林中冷热气流骤然狂暴涌动,化作两股巨大洪流,一红一白,在林间冲撞激荡。
“秋分本该寒暑均分,可均分,仅仅是暂时妥协。不如彻底撕开伪装,让寒归于寒,暑归于暑,永不相融。”
话音落下,黑白岁晶裂痕再度扩大,整片霜林寒暑对冲之势暴涨。
热浪卷着枯木焚风袭来,寒霜裹挟尖锐冰刺凌空压至,两股洪流从左右合围,封死二人所有闪避空间。
谢惊蛰红衣飘动,燎原烈焰向前铺开,拦下汹涌暑浪。火焰灼烧热浪,却难以根除源头。
“寒暑可以更迭,不该永久对立。”他扬声开口,“春夏生长,秋冬敛藏,交替流转才是天地生机。你强行断绝冷暖互通,短期看似掌控两股力量,长久之后,寒暑耗尽,霜林只会化为一片死寂荒原。”
寒朔淡淡一笑,不为所动:“纸上空谈。今日,我便看一看,你们的共生均衡大道,能否化解永不停歇的寒暑之争。”
无数冰刺混着灼热枯叶飞射而来。
苏岁寒催动岁序圆轮,金银柔光向外舒展,挡下漫天攻势。温和光膜之内,冷热气流被缓缓收纳其中。
他没有直接压制任何一方力量。
“寒与暑,并非天生仇敌。秋分,是暑往寒来的过渡节点。二者不需要一方消灭另一方,只需要搭建流转的桥梁。”
可就在他试图引导两股岁气缓缓交融之时,道心深处锁岁痕猛然爆发一阵剧痛!
嗡——
灰白烙印疯狂震颤,一股无形的反噬之力顺着经脉席卷全身。苏岁寒肩头微沉,周身光轮猛地一颤,收纳在内的寒暑气流险些失控暴走。
“苏岁寒!”谢惊蛰立刻分出一部分焰力,汇入岁序圆轮,稳固濒临动荡的均衡屏障。
寒朔敏锐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破绽,眼中微光一闪。
“你们身负隐伤。看来道祖留下的手段,已经开始起效。”
他不再僵持缠斗,全力催动黑白岁晶。
寒暑洪流变得愈发狂暴,轮番冲击光轮。苏岁寒咬牙压制体内翻腾的气血,借着谢惊蛰火韵的辅助,持续搭建寒暑流转的通道。
一轮骄阳虚影在光轮左侧缓缓黯淡,一轮冷月虚影在右侧慢慢升起。
暑气徐徐沉降,寒气缓缓升腾,循着岁轮勾勒出的轨迹,开始缓慢循环交替。
寒朔脸色终于发生变化。
他耗费多年打造的寒暑隔绝格局,正在均衡道力之下慢慢松动。黑白岁晶中间的漆黑裂痕,竟然在缓慢弥合。
“不可能……”
他倾尽毕生修为,想要重新撕裂交融的寒暑气流,两股力量早已习惯彼此对峙,此刻被迫流转互通,连他自身道基都开始出现不稳。
随着岁晶裂痕不断愈合,霜林环境悄然转变。
不再是骤冷骤热的极端乱象,林间温度趋于平缓,清晨凝霜,午后回暖,恢复了秋分本该有的节律。那些半枯半冻的古树,渐渐稳住生机,枯黄枝叶间,缓缓生出细小新芽。
寒朔望着重归秩序的霜林,长久沉默。
“我以为看透四时虚假的平衡,到头来,是我自己封闭了眼界。”
他放下催动岁晶的手印,神色怅然。
苏岁寒气息起伏,借着短暂空隙调息,锁岁痕带来的灼痛感依旧萦绕不散。
“霜林是四时枢纽之一,万万不可再度沦陷。”
“我知晓。”寒朔轻轻颔首,“此后我留守此地,守好寒暑交替之道。”
诸事既定,二人不再停留。
苏岁寒摊开掌心,四散飘游的乱岁残灰重新汇聚,一缕萧瑟凛冽的北风气息从残灰深处透出,遥遥指向正北。
“下一处,立冬寒漠。”
“立冬,万物敛藏,秋尽冬始,生机蛰伏。乱岁宗必然会在此处扭曲敛藏之道,断绝生灵休养生息的根基。”
谢惊蛰望向正北天际翻滚的漆黑浊云,低声道:
“十日期限越来越近,我们平定的节气越多,锁岁痕反噬越是剧烈。再这样单纯被动承受,等到终点,很难撑住。”
苏岁寒眼底沉静,望向远方苍茫天地。
“一边校正节气,一边寻找破解锁岁烙印的办法。我们没有退路。”
凛冽秋风穿过霜林,卷起两人衣袂。
归一的金银岁光腾空而起,朝着正北广袤寒漠疾驰而去。
秋序渐收,冬寒将至。立冬寒漠的危机,正在静静等候二人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