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梁舟从安全屋出发。他穿了件普通的深灰色外套，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就是个来蹭课的校外人员。顾衍把他送到了C大侧门，下车前递给他一枚纽扣大小的黑色贴片："贴在衣领内侧，这是便携式信号记录仪。如果他能捕捉到周衍之在讲台上说话时的声波频率和微表情特征，回去解析之后对你锁他的记忆会有帮助。"

梁舟把贴片按进衣领内衬里，推门下了车。冬日的阳光白花花的，C大校园里午休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路边的长椅上，到处是笑声和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音。他沿着主路往东走，找到人文学院的阶梯教室楼，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建筑，正门口贴着课表：下午两点到四点，大阶梯教室，逻辑学专题，周衍之。

他提前一个小时到，推开教室门，里面空无一人。阶梯教室大约能坐一百五十人，讲台在最低处，黑色的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讲台上放着一副无框眼镜和两本教案。梁舟选了后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外套拉链拉开一些，让衣领内侧的贴片对准讲台。

门被推开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走进来，袖口整齐卷到小臂中间，和之前在图书馆监控视频里见到的一模一样。他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看到后排坐着的梁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向讲台，把茶杯放在教案旁边。

"你来了。"周衍之的语气像课堂上遇到一个选修课旁听生，不带任何多余的意味。他把教案翻开，调整了一下无框眼镜的位置，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阶梯教室里逐渐多起来的学生。

梁舟没回应。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后排，掌心白光压制到极淡，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那一层薄薄的光膜贴着皮肤在微弱搏动。

两点整，周衍之开始上课。他的声音平稳而有节奏，板书流畅，偶尔抛出一些逻辑悖论让学生讨论。课堂氛围轻松，学生举手发言的不少，周衍之一个一个点评回应，每一个点评都准确而简短。他讲课的时候神情专注，和任何一个认真备课的大学讲师无异。梁舟坐在后排观察他的侧脸，看他推眼镜时手指的角度、讲到复杂段落时轻微的停顿、回应学生问题时嘴角一丝克制的弧度。

信号记录仪在安静地工作。

四点下课，学生们陆续离开。梁舟没有急着站起来，他坐在原位等最后几个学生走出教室。周衍之在讲台上慢慢收拾教案和茶杯，擦去板书写了将近两小时的板书。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十排空座椅，谁都没说话。

最后一名学生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后，周衍之把板擦放回槽里，转过身来，看着后排的梁舟。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像是老师看待进步学生的温和审视。

"课听完了。感觉怎么样？"

梁舟站起来，把外套拉链重新拉上。"你讲悖论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二十左右。大概因为你脑子里同时在运转另一套推演模型。"

周衍之微微一怔，然后笑了。那笑容比电话里真了一些，眼角有极细的纹路。"你观察力很好。"

梁舟向阶梯教室门口走去，经过讲台那排时停了一步，侧头看着周衍之。他掌心的白光在衣兜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心跳漏了一拍。

"你还在推彼岸的模型，对吗？今天上课的时候，你板书停顿了三次，每次停顿都在半秒左右，那不是思考怎么讲课，是在绕过你脑子里某个自动运行的循环。"

周衍之没有否认。他把教案夹在腋下，拿起茶杯，也向门口走去。两人隔着两米并排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冬日下午的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一格一格的亮痕。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周衍之停下来，转身面对梁舟。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台阶上。"你衣领里的录音贴片质量不错。"

梁舟没接话。

周衍之抬了抬手，像道别一样随意："那个核心函数的推导路径我昨晚重新走了一遍。优化了三个中间环节，比之前少了两步推导。你要是想锁，最好在这两步被进一步优化之前动手。"

他走下台阶，深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贴住后背。梁舟站在门廊里，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阳光下的校园，消失在大门外的梧桐树影里。

回安全屋的路上，他把信号记录仪交给顾衍。顾衍连夜解析了音频波形和微表情数据，压缩出一份"周衍之在高速脑内运算时的信号特征图谱"——包括他瞳孔微扩大的频率、语速下降的特定阈值、以及板书停顿时刻对应的神经活动节律模式。

凌晨一点，梁舟坐在卧室床边，把图谱内容反复看了几遍，将那些特征模式记进意识深处。他明天要用这些数据去锁定周衍之脑子里那段核心函数的推导演绎路径。不能锁错，不能漏锁，需要在几十亿个神经信号里精确地定位到那一条正在被反复推导的函数链条。

掌心的白光此刻已经浓郁到了一个新的厚度。它贴在皮肤上，温热、密实、充满弹性的张力，像某种能随时变化形状的液态金属。

他合上图谱文件，关了灯。黑暗中，白光静静地亮着，照亮他掌纹的每一道沟壑，搏动频率稳定而饱满。

明天，他要去锁一个人的记忆。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件事，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