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二〇十一年。枯山死后一个月，冰封的秘境重新与外界联通联，爷爷下山续办狩猎证。他提前挑一头白雪色的战斗鹿。那是上任玛鲁王的子嗣，现在长大了，还年轻，眼神里还有一点懵懂，它的犄角都还小，但那毛色恰似一片会移动的雪地。爷爷骑上它出去了。

官员拿着登记页，看到“加纳森•索”的名字。

他推了推眼镜，抬眼望向他，先是礼貌问候。

这位大哥，我还记得你呢，有十年没见了吧。

你的头发……怎么这么白啊？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爷爷勾起一抹微笑。

因为这几年我生大病了，老得快，没办法。

不过现在好很多了，放心吧。

官员点点头，拿起印章。

对了，我有个上级消息向你通知一下。

近来山里野猪繁衍过快，糟蹋田地、冲撞人畜频多。

你是持证猎户，可以依规适量捕猎调控种群。

官员在盖章处按了下去，将崭新的狩猎证递交给他。

合规范围内全力支持。

爷爷接过。

好的，我知道了。

官员扶着桌面起身，伸手过来示意交头接耳。

爷爷会意他的意思，侧身，把耳朵凑了过去。

官员拢着嘴。

我看你一定很强，但我想请你拜托一件事。

就是多打几头野猪，它们不但吃我老家的庄稼。

还撞到了我的外婆，骨折了，现在老人家她正住院呢。

爷爷眼眉弯弯。

没问题，我替你报仇哈。

官员满意一笑，握住他的手。

那辛苦你了。

积雪覆满街巷间，赶年的人，个个提着年货步履仓促，唯独爷爷孤身慢行。雪堆旁一群孩童一边捂住耳朵，一边燃放小鞭炮，脆响此起彼伏，孩童便起声欢呼；路边邻居偶遇，凑在一处唠起过年的琐事，清洁工阿姨在路边举着直板手机，正给儿子打通话。沿街的摊位铺展开红纸春联与红灯笼。望见一旁堆着芝麻糖瓜的摊子，一斤才七八块，想着深山里的孙女爱吃甜，打算称上一小袋带走；不远处扛着稻草把子的小贩，红彤彤的山楂糖葫芦两元一串，也买下一根用牛皮纸包裹带走。

记街上还有年轻情侣，他们手里都抓着热腾腾的包子，在空气中弥散发着不同久违的香味，有膻香醇厚的羊肉包、鲜美喷香的牛肉包，酸香扑鼻的酸菜肉馅包。

爷爷心头一阵恍惚，曾经大哥他们，带上少年的他，一起开心地拿着包子在这条路上吃，连谈话都带着肉香味。如今，他孤身只影，悠悠地经过人间烟火。

他循着人行道拐弯，他顿住脚步。从远处望见，有不少顾客排着队，排到店铺门口下——芙依纳的婆婆正勤快地卖早餐，一旁坐月子的芙依纳帮忙收钱找零，然后她的丈夫，他从店里抱着冒炊烟的大蒸笼出来，放在摊位上，紧接抓起空大蒸笼折返。他们都穿着干净的羽绒服，忙得热乎。

爷爷靠着墙面探着头，悄悄目睹着他们，不知觉扬起了幸福的笑容。他站在这里很久，直到芙依纳刚收一张纸币，往钱盒里翻出硬币找零，递给最后一个顾客，便微笑摇手送客。此时芙依纳摸着歪鼻子，她只是转眼看路口——貌似看到了熟人，眼睛尽数睁大。

爷爷心头一紧，立刻缩回去离开。

芙依纳用手背搓揉一下眼，可一瞬间又不见人影了。她想着是不是他们终于下山了？还是因为太挂念出了幻觉？

爷爷徬晚归来，他把知道的都告诉了纳雅 。

纳雅说话很轻。

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告诉他们？

你这躺好不容易下山。

爷爷摇着头。

我不敢把事实告诉他们。

我看他们正要准备过年。

如果现在告诉他们，怕……怕他们一时会承受不住……

纳雅拉着他的手。

没关系，爷爷。

这个是迟早的事。

只要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我们一起告诉他们吧。

爷爷望着她那明亮的眸光，依然还是那么机灵又可爱。

好。

春天来了。林间终于化开了最后一片的雪花，枯黄了一冬的草地上，冒出嫩绿的芽。

爷爷和玛鲁王在一片的斑驳的光斑掠过。他先去了那片曾经的战场。如今却开满了花。

他下鹿。走向那片上任玛鲁王沉睡的地方。花开得格外茂盛。有黄的，像阳光。有紫的，像暮色。

他蹲下来，一朵一朵摘下，采了整整一束。他看向另一边，那是枯山沉睡的地方。那里的花，有两种颜色，干净圣洁般的海洋色和白雪色，很像大熊坐在大鲸头顶上唱歌的那景象

爷爷站在那儿，看了一会，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来到那片曾经的隔壁部落，还有几座残留的希楞柱没有烧干净，还剩焦黑的木杆还在那里立着，地下的花藤已经顺着往上爬，缀着星星点点的花。阳光充沛，照得他的白发泛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正走向中心那根图腾柱，伸只手，擦了擦神鹿雕刻上的灰尘。木头上面刻着神鹿的头，还保持着庄严和静穆。那双眼睛，仿佛穿越了千年，孤寂守望着这片森林。他把那束花，放在地上。他抬起头，最后一次，望着图腾上的那对粗犷的犄角。

他扭头准备回去时，瞥见了远处的那条河。河对岸，有一只老虎在低头喝水，是头额娘。它身旁，有三只虎崽，其中有只更小，圆滚滚的，毛茸茸的，都在互相俏皮地玩耍。老虎额娘抬眼注意到了对岸的老人，那双眼睛只有一种清澈的、近乎温和的神情。

爷爷微微笑，转身上鹿回去了。老虎额娘低下头，继续喝水。三只虎崽还在打闹，滚作一团。河水静静地流着，带走了一切，又留下了一切。

纳雅已经收拾好东西，她将干粮装进狍皮兜袋。从阿克达罕的衣箱里，翻出一件他少年时穿过的旧狍皮衣服，因为她认为这件颜色最贴近猎人装。还把小鼻子好奇凑过去闻了闻，有点温柔感觉。她自己穿好，整理好。

她把那枚海螺，贴身放好。站在营地里等了好久。终于盼到爷爷回来。他下鹿，轻拍玛鲁王的脖颈，示意它自己去活动。

爷爷，我们不用带它一起吗？

不用。

把鹿带去那地方不方便，我们走路过去。

爷爷先回了自己的希楞柱里，他背出自己的狍皮兜袋。

走吧。

纳雅跟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白发与黑发间滑过。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林间。

雅儿，爷爷想告诉你。

上任玛鲁王，它沉睡那片地方开花了。

很漂亮的，我摘了两朵给你。

你看。

哇～这么快就开花了，真漂亮。

唔……

啊～好香。

还有枯山……那里也开花了。

枯山不是变坏的大熊吗，为什么还会开花？

因为……它曾经也爱过。

开出来的是海洋色和白雪色，干净又美丽。

是为它的挚友和妻子开的。

那……爷爷有摘过吗？

没有，因为那些花，不属于任何人。

只属于它们的。

只是……再也没有大鲸、大熊和大团了。

哦，我知道了。

我还在河边对面看到有老虎喔，很罕见的。

真的？老虎是长什么样子的？

哈哈，我慢慢跟你讲……

直到，天然坑穴出现在眼前。一片品红色的灌木丛密密麻麻，叶子又长又大，垂着的一些是粉色的、圆滚滚的大果子，在空中一动不动，像无数只沉睡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