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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压

晋朝那些事儿

二月,钜鹿。

张角的起义命令传出去之后,就像一个火星扔进了一桶油里。整个帝国东部在一夜之间烧了起来。

幽州的广阳、冀州的钜鹿和安平、兖州的东郡、豫州的颍川和汝南、荆州的南阳。七个州、二十八个郡、数以百计的县同时爆发了黄巾起义。每一个县的太平道“方“都有自己的头目,都有自己的武装,都有自己裹着黄巾的信徒。他们打开县衙的牢房,冲进豪强的宅院,砸碎官府的粮仓。那些在田契堆里被压榨了几辈子的贱民,那些在牢房里连罪名都说不清楚的囚犯,那些连鞋都穿不起的光脚汉,一夜之间变成了让官府闻风丧胆的起义军。

《后汉书》的描述是:“旬日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翻译过来就是:不到十天,天下都响应了,洛阳被吓得发抖。

这绝对不是夸张。黄巾起义的规模和速度在人类历史上都是罕见的。从张角的骑兵传令到全国八个州同时举事,从二月提前发动到旬日之内京师震动,整个过程比朝廷的诏书传递还快。为什么?因为底层百姓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种粮食的人决定不了粮食的命运,但他们可以决定一件事:当愤怒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不再种粮食。

洛阳城内,灵帝终于从他的卖官生意和宫廷游戏中抬起头来,发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了。他面前的龙案上堆满了来自各州的加急奏报。安平丢了,南阳丢了,颍川被围了,钜鹿的叛军已经超过十万人。这个以甩手掌柜著称的皇帝终于做了一个甩手掌柜不该做的事:他开始紧张了。

灵帝召集三公和尚书台紧急开会。这次会议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怎么办?

大将军何进站了出来。杀猪屠夫出身、靠妹妹是皇后上位的当朝大将军,这个人的政治才能在后来的岁月里会被证明非常有限,但在184年二月,他的应急反应还是合格的。他提出了三条措施:第一,关闭洛阳城门,全城戒严;第二,任命新的京畿治安长官,加强洛阳防务;第三,调遣全国能打的将领率兵讨伐黄巾军。

灵帝全批了。

问题是,东汉帝国已经多少年没有打过像样的大仗了?边境上跟羌人和鲜卑的战斗断断续续打了上百年,但那毕竟是边疆,离洛阳远着呢。现在不一样了,黄巾军就在帝国的心脏地带,就在颍川、南阳、东郡这些距离洛阳只有几百里的地方。帝国的腹地变成战场,这对东汉朝廷来说是前所未有的考验。

但朝廷必须打。因为不打,洛阳就会变成一座孤岛。

于是三路大军同时出发。北路:北中郎将卢植率领北军五营的精锐,直扑钜鹿,目标是张角本人和他的核心部队。南路:右中郎将朱儁率领一支偏师前往南阳,平定荆州北部的黄巾主力。中路:左中郎将皇甫嵩率领主力军团前往颍川,迎战黄巾军最大、最精锐的外围兵团,波才部。

这三个人有必要介绍一下。卢植是当世大儒,经学大师,师从马融,门下有公孙瓒、刘备等一干学生。但他不是一个只会讲经的老学究,他曾经在九江平定过蛮族叛乱,有实际的军事指挥经验。朱儁是会稽人,出身寒门,靠军功从基层一路杀上来,是东汉末期最能打硬仗的将领之一。皇甫嵩是安定人,将门之后,他的父亲皇甫规是平定羌乱的名将。皇甫嵩本人用兵风格稳健狠辣兼备,在三个统帅中指挥能力最强。

这三个人是三把刀。灵帝把这三把刀同时拔了出来,指向了黄巾军的三个心脏。

但在这三把刀之外,还需要很多把小刀来配合作战。灵帝下了一道诏书,号召朝廷官员推荐有军事才能的人才。这道诏书发出去之后,有一个人走进了大将军何进的视野。

这个人叫曹操,我们的阿满。他在谯县城外读了六年的兵书,给《孙子兵法》做了注解,编了一本《接要》。这些事全天下没几个人知道,但桥玄知道,何颙知道,这些知道的人里有几个能跟何进说上话。于是阿满在谯县的乡下小屋里收到了一道诏书:拜骑都尉,率本部兵马,前往颍川,隶属皇甫嵩军团,讨伐黄巾贼。

骑都尉,秩比二千石。阿满之前当过的洛阳北部尉是四百石,顿丘令是四百石到六百石,议郎是六百石。从六百石跳到比二千石,相当于从科长直接升到副局长。连升三级,这在和平年代是不可想象的,但在战争年代,当帝国需要每一个能打仗的人的时候,级别不是问题。

阿满接到诏书的那一刻,大概在心里笑了。他等了六年,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翻身上马,身后是朝廷调拨给他的士兵,前方是颍川。他把手按在佩剑上,眼睛里的那道光,跟八年前站在洛阳北部尉衙门口悬挂五色棒的时候一模一样。

走吧。

颍川战场是黄巾战争中最关键的一线。

波才是张角手下最能打的大将。他手下的黄巾军有多少人?不同史料有不同的数字,但至少在十万以上。皇甫嵩的朝廷军队有多少?不到四万。兵力悬殊巨大。而且这四万人里有很多是临时征召的新兵,战斗力和纪律都无法跟黄巾军那些被信仰驱动、视死如归的信徒相比。

战争一开始,皇甫嵩就吃了大亏。波才率军猛攻,皇甫嵩的长社大营被团团围住,粮道被切断,处境十分危急。朝廷军队躲在营寨里不敢出来,士兵们白天蹲在栅栏后面啃干粮,晚上缩在帐篷里瑟瑟发抖。

但皇甫嵩不是一般人。这个人有一种天赋:他能在最绝望的处境里找到翻盘的机会。他绕着营寨走了几圈,发现了一个细节。波才的营寨扎在了一片草场之上,附近全是半人高的枯草。虽然草是湿的,颍川二月的早晨全是露水,但草终究是草。

皇甫嵩等的是一阵风。或者说,他等的是一天没有露水的干燥天气,加上一阵合适的东南风。

五月,风来了。皇甫嵩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派出了一支突击队。每人带着一捆浸了油的干柴,摸到了黄巾军的营寨周围。他们把干柴扔进了草场,同时点燃。火苗起初很小,但风一吹,火势立刻在枯草上蔓延开来。几十座营帐一个接一个烧起来,整个黄巾大营变成了一片火海。

睡梦中的黄巾士兵被烟呛醒,被火烧醒,被马蹄声惊醒。皇甫嵩的主力部队趁着火势冲杀进来,黄巾军阵脚大乱。波才在混乱中试图组织反击,但火势太大,士兵们已经丧失了战斗力。天还没亮,波才的十多万大军就溃散了。波才本人带着残部拼命往北跑,皇甫嵩紧追不舍,一路追杀了数十里。

而就在黄巾大营起火的同时,另一支朝廷军队赶到了战场。这支军队的骑兵打着“曹“字旗号,是曹操的骑都尉部队。阿满正好在这个关键节点上赶到了颍川,参与了最后的追击战。虽然是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但这场仗打完以后,阿满的名字跟“颍川大捷“挂上了钩。

与此同时,朱儁在南阳的战况也非常激烈。南阳黄巾军有十几万人,朱儁带着一万多人去攻打,打了几次都被打了回来。后来南阳太守秦颉加入协同作战,才勉强把宛城围住。围城战打了将近半年,黄巾军在城中存粮耗尽,终于投降。朱儁把投降的黄巾军将领全部处斩。这件事后来被很多史学家批评,但在当时那种你死我活的氛围里,朱儁的选择并不罕见。

北路的卢植面对的是张角本人。张角是黄巾军的精神支柱,只要他在,黄巾军就不会真正溃散。卢植带着北军五营的嫡系精锐一路北上,打得相当硬朗,连战连捷,一直打到了张角的大本营广宗城下,把广宗围了起来,眼看着就要破城了。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件让人大跌眼镜的事情发生了。灵帝派了一个叫左丰的宦官到前线“视察军情“。左丰来到卢植军营,转了一圈之后,暗示卢植给他送礼。卢植是个硬骨头,这辈子最看不上的就是宦官。他一文钱都没给。左丰回到洛阳以后,在灵帝面前说了一句话:“广宗城很容易打,卢植就是不肯攻城,不知道在等什么。“灵帝大怒,下诏撤了卢植的职,用囚车把这位当世大儒从前线押回了洛阳。

接替卢植的人叫董卓。对,就是那个后来火烧洛阳、废立皇帝、引发天下诸侯讨伐的董卓。董卓带着同样的部队去打广宗,打了一个月,被张角打得灰头土脸,一点办法都没有。灵帝没有办法,只好又把他撤了,让皇甫嵩去接。

皇甫嵩赶到广宗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公元184年的八月。幸运的是,或者说对皇甫嵩来说幸运的是,张角在这个时候病死了。

张角的死因,史书上只写了“病死“两个字。也许是长期的军旅劳顿,也许是某种传染病,也许只是命运在这个时候给汉帝国让了一条路。太平道的精神支柱塌了,黄巾军虽然还在抵抗,张梁接过了指挥权,但士气已经受到了致命的打击。

十月,皇甫嵩趁夜突袭广宗。张梁战死,三万多黄巾士兵被斩杀,五万多人跳河溺亡。十一月,皇甫嵩攻破下曲阳,斩杀张宝,俘虏黄巾军家属十余万人。

黄巾起义,这场席卷八个州、持续十个月、动用了数十万信徒的大规模起义,到此终结。

阿满站在颍川的战场上,把剑收回了鞘里。

他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不是最耀眼的。皇甫嵩放了那把火,朱儁围了那座城。阿满只是一个带着偏师参与了最后追击的骑都尉。但有一个非常关键的收获:他第一次真正参与了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他在谯县城外读了六年的兵书,把《孙子兵法》背得滚瓜烂熟。但兵书归兵书,战场归战场。兵书教你怎么在静止的沙盘上摆阵,战场在教你怎么在混乱的厮杀中不丢掉你的脑袋。

阿满全都学到了。

更重要的是,他活了下来。在东汉末年,参加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并且活下来,活着回到洛阳接受封赏,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稀缺的资历。朝廷论功行赏,阿满因为讨伐黄巾有功,被升为济南相。济南相是什么级别?比二千石,管十个县。从骑都尉到济南相,他又升了。

但黄巾起义虽然被镇压了,它留下来的东西却远远没有结束。起义军的主力被打散了,但各地的残余势力还在活动。青州黄巾、白波黄巾、黑山黄巾,星罗棋布地分布在帝国的各个角落。更重要的是,镇压起义的过程中,朝廷给了地方官员和将领前所未有的军事权力。各州各郡的刺史、太守们开始自己募兵,自己筹饷,自己任命军官。

种粮食的人终于举起了刀。他们失败了。但他们留下的裂缝,足够让一个大帝国顺着这条缝裂成两半。

刘家的天下,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再姓刘了。只是所有人,包括阿满,都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