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他合理出现在头人府、并接近核心区域的身份。
老陈提到的那个送药人,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萧景明转身走回屋里,破旧的木门在他身后发出轻微的呻吟。
屋内的众人被他的动静惊动,纷纷投来紧张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老陈面前,目光锐利。
“你说的那个送药人,每天什么时候送药?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没有半句废话。
老陈被他身上的气势压得一窒,不敢怠慢,连忙回答:“回恩公,那人……那人每天都是固定的时辰,大概……大概在寅时末,天蒙蒙亮之前,把药材送到头人府侧门。”
“他从城北的一家药铺取药,那家药铺挂着个‘济生堂’的牌子,但白天从不开门,只在半夜给他们备药。”
“路线呢?”萧景明追问。
“从济生堂出来,会……会穿过一条叫‘羊肠巷’的窄巷子,那里最偏僻,没什么人。”
萧景明在脑中迅速勾勒出一条路线图。
寅时末,凌晨五点左右。
从城北的药铺,穿过羊肠巷,到达头人府侧门。
时间、地点、人物,都齐全了。
他心里有了底,视线扫过屋里这些惊魂未定的男男女女。
“你们今晚就待在这里,天亮之前,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出去,不许出声。”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又看向王语嫣,声音放缓了一些:“语嫣,这里就交给你了。”
王语嫣用力点头,眼里的担忧藏不住:“景明哥哥,你千万要小心。”
萧景明没再多说,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夜风格外刺骨,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归绥城的夜晚死寂一片,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远处遥遥传来。
萧景明避开主街,在房顶和阴影间快速穿行。
他对这座城的布局已经了然于心,很快就摸到了城北羊肠巷附近。
巷子极窄,两侧是高高的土墙,墙皮斑驳脱落。
风灌进巷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魂在哭。
萧景明找到一处墙体凹陷的拐角,整个人缩了进去,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收敛了全身的气息,呼吸变得极其悠长,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有节奏地敲响。
“梆……梆梆……”
一声长,两声短。
这是四更天的报时,寅时初,凌晨三点左右。
离送药人出现,还有大概一个时辰。
萧景明没有丝毫不耐,他的耐心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潜伏中早已磨炼得炉火纯青。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从巷子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轱辘……轱辘……
声音很单调,在空寂的夜里却传得很远。
萧景明眼皮微动,身体的肌肉瞬间绷紧。
来了。
他透过拐角的缝隙朝外望去。
一个身影出现在巷口。
那人裹着厚厚的深色棉袍,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毡帽,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佝偻着背,正费力地推着一辆独轮小车。
车上似乎堆着几个麻布包裹,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
那人推着车,步履蹒跚地走进了羊肠巷。
地面坑洼不平,他走得格外小心,生怕弄出太大的动静。
车轮的轱辘声越来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就在送药人推着车,即将拐过萧景明藏身的那个墙角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从他身后贴了上来。
送药人只觉得后腰猛地一凉,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体死死抵住了他的腰眼。
他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刚要张嘴惊呼。
一个冰冷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后响起,音量极低,却带着一股钻心刺骨的寒意。
“别喊,敢出声,就捅穿你的肾。”
送药人的身体猛地僵住,吓得魂飞魄散。
他感觉到抵在腰上的东西是一柄短刀,刀尖已经刺破了他的棉袍,冰冷的触感直透皮肤。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问,你答。说错一句,或者让我觉得你在撒谎……”萧景明的声音顿了顿,手中的短刀微微用力,向前送了一分。
“啊……”送药人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带着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汉饶命……饶命……我……我知道什么都说……”
“车上的药,给谁用的?”
“是……是头人府……给府里一位……一位贵客用的……”
“什么贵客?”
“不……不知道……小的只是个送药的,他们从不让我见……”送药人抖得更厉害了,“我只知道是个很重要的汉人女子……”
这回答印证了老陈的说法。
“药材交接,有什么规矩?口令是什么?”萧景明继续逼问。
“在……在头人府西边的侧门,把药交给一个姓巴的管事……他会给一块木牌,下次取药的时候再换回来……没……没有口令,只要木牌对得上就行。”
萧景明眼神一动,伸手在那人怀里摸索。
很快,他摸到了一块冰凉坚硬的木牌。
“巴管事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中等个子,脸……脸上肉多,眼睛小,看起来很精明……”
问清了所有细节,萧景明确认此人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
他手腕一翻,没有用刀,而是用掌根在那人后颈处猛地一击。
“唔!”
送药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便软软地瘫倒下去。
萧景明一把扶住他,将他拖到墙角的阴影深处,确认从巷子外面绝对看不到。
他迅速脱下那人身上的厚棉袍和毡帽,穿在自己身上。
棉袍上带着一股汗味和药草混杂的气味,很难闻。
萧景明毫不在意,他将毡帽用力向下一拉,遮住了自己的眉眼。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独轮车旁,俯身检查车上的几个麻布包裹。
他解开其中一个,一股刺鼻的味道立刻飘了出来。
断肠草、乌头……还有几种他不认识,但光闻味道就知道是烈性毒物的药材。
萧景明眼神沉了几分。
他重新将包裹扎好,双手握住车把,模仿着刚才那人佝偻的样子,推起小车。
“轱辘……轱辘……”
独轮车继续向前,穿过幽深的羊肠巷,朝着灯火隐现的头人府方向走去。
头人府的侧门外,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光线昏黄。
一个穿着蒙古袍子、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正靠在门边,不时搓着手,跺着脚,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
他眼睛不大,透着一股精明和警惕,正是送药人描述的巴管事。
萧景明推着车,低着头,故意放慢脚步,装出一副吃力的样子走了过去。
巴管事抬眼看到他,皱了皱眉,语气很冲地用生硬的汉话说道:“怎么这么晚?要是误了时辰,有你好果子吃!”
萧景明没抬头,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恭敬地递了过去。
巴管事一把夺过木牌,对着灯笼光亮照了照,确认无误。
他又用那双小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萧景明几眼。
或许是毡帽压得太低,或许是天色太暗,他并没有发现换了人,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进去吧,东西放老地方,快点!”
他拉开侧门的门栓,让出一条缝隙。
萧景明心中微定,推着车,从他身边挤了进去。
一股混杂着酒肉和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
巴管事指了指院墙角落一个空置的柴棚:“就那儿。”
萧景明依言将车推到柴棚下,开始往下搬运麻布包裹。
他动作故意放得很慢,眼角的余光却在飞快地扫视着院内的布局。
这是一个后院,连接着几条回廊。
其中一条回廊的尽头,是一个精致的月亮门。
门后似乎是更深处的内院,有隐约的灯火和人影晃动。
就在萧景明放下最后一个药包,准备直起身子时。
一阵低沉的蒙古语对话声,恰好从不远处的月亮门后传了过来。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后院里,却听得格外清晰。
说话的有两个人,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恭敬和畏惧。
萧景明通晓蒙语,他凝神细听,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大祭司的命令……不容有失……”
“……就定在三日后……血祭大典……”
“……那个汉女是最好的药引……一定要撑到那天……”
这几句话如同几道惊雷,在萧景明心里轰然炸响。
大祭司?
血祭?
三日后?
最好的药引……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暴戾的杀意瞬间冲上头顶。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汉女”指的就是周芷若!
原来,他们根本不是在用她试药,而是在用这些毒物催化她的身体,把她当成某种邪恶祭祀的祭品!
萧景明的手指悄悄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低头整理药包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的耳朵,却像雷达一样竖了起来,贪婪地捕捉着从月亮门后飘来的每一个字眼。1
书荒可冲,越看越上头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