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衡河的暑气还没退干净。
叶春玉十四岁了。
初一升初二的暑假过得很快。她大部分时间在家里待着——上午做作业、背单词,下午看草药笔记,晚上偶尔跟黎雪聊几句QQ。中间还去找了尘御峰两三次,在院子里帮他晒药材、翻药方,顺便学点新东西。
何鹿熙从外面回来之后变了一点——变得更沉默了。叶春玉问他找到什么线索没有,他只说了句"有一些,但不确定",就不肯再多说了。叶春玉也没追问他。她知道何鹿熙的性格——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愿意说的时候你撬开他的嘴也没用。
但叶春玉注意到,何鹿熙回来之后跟黎雪的联系变多了。以前两个人在QQ上几乎不怎么聊天,现在偶尔能看到他们在群里说话。话不多,但有来有回。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叶春玉的手机响了。
黎雪的消息:我到衡河了。
叶春玉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了半拍。
她跟黎雪在网上认识了快大半年了。两个人从最初的寒暄到后来无话不说,虽然从未见过面,但在叶春玉心里,黎雪已经是她最亲近的朋友之一。她们聊草药、聊梦想、聊各自的烦恼、聊音乐和电影。叶春玉觉得黎雪比她身边任何人都懂她——黎雪总是能一针见血地看出她话里没说出口的意思。
但她们从来没见过面。
叶春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你在哪?我去找你。
黎雪:火车站。你认识路吗?
叶春玉:认识。你等着。
她放下作业,换了件衣服,从家里冲了出去。
她妈在后面喊:"你干嘛去?"
"找朋友!"
"什么朋友?"
叶春玉没回答。她跑得飞快,脚下的土路扬起一阵灰尘。
衡河的火车站是个小站,只有两股道,每天经过的列车不超过十趟。站房是灰色的水泥建筑,外墙刷着白漆但已经斑驳了。站台前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三轮车和电动车。
叶春玉远远看到站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黎雪。
她比叶春玉想象的要……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干净利落的好看。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和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皮肤白得像牛奶。她的表情跟QQ上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黎雪旁边还站着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跟黎雪完全不是一个风格。她个子比黎雪矮一点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头发披散着,圆圆的脸上挂着笑。她正拉着黎雪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看起来活泼得像只小麻雀。
叶春玉走近了。
黎雪先看到了她。她朝叶春玉的方向点了一下头——不是挥手,不是招手,就是微微点了下头。这个动作很黎雪。
叶春玉走到她们面前,看着黎雪的脸。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跟自己聊了大半年的人。
"黎雪?"
"嗯。"
叶春玉打量了她两秒。黎雪比照片上要高一点,也瘦一点。她的眼睛很黑,像两潭深水,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穿透力。
"比我想象的……冷。"叶春玉说。
黎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比我想象的……矮。"
叶春玉"噗"了一声:"你才矮。"
旁边的女生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你俩真有意思,见面第一句话就互相损。"
黎雪拍了拍那个女生的肩膀:"这是潞潞。我妹。"
"妹?"叶春玉看了那个女生一眼。
潞潞冲叶春玉伸出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你好你好!我叫潞潞!雪姐经常跟我说起你!"
叶春玉跟她握了握手。潞潞的手温热柔软,握人的力度恰到好处——不像孙晓棠那样捏得人手疼。
"她说我什么?"叶春玉看了黎雪一眼。
黎雪没回答。潞潞倒是大方地说:"说你学中医的,特别厉害。说你脾气倔、嘴硬、但实际上人很好。"
叶春玉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热。她看了黎雪一眼,黎雪面不改色地看着别处,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走吧。"黎雪说,"先带我们去吃饭。路上也饿着了。"
"好。"叶春玉在前面带路,三个人沿着镇上的街道走。
衡河的镇子不大,主街就一条,两边是杂货店、五金店、早餐铺和裁缝店。九月的天气还有点热,街道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人骑着电动车经过。
叶春玉把她们带到了镇上最好的一家面馆。面馆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叶春玉点了三碗牛肉面——她知道黎雪不太爱吃甜食,牛肉面应该不会出错。
潞潞看了一圈环境,眼睛亮亮的:"好有意思的小店!比我们那边的店有感觉多了!"
黎雪什么都没说,拉开椅子坐下来。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
三碗面上来之后,潞潞吃得很香,筷子夹面的速度飞快。黎雪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品尝一样。叶春玉吃得中等速度,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黎雪。
(真人跟QQ上还真是同一个人。)
在QQ上,黎雪发消息冷冰冰的、惜字如金。真人也是这样——坐在这不怎么说话,偶尔说一句也是精准到骨子里的那种。
"你比我想象的还安静。"叶春玉说。
"你比我想象的还吵。"黎雪回了一句。
叶春玉瞪了她一眼。潞潞在旁边笑得差点把面喷出来。
吃完面,叶春玉带她们在镇上逛了逛。
九月的衡河虽然热,但街边的梧桐树撑出了一片绿荫。叶春玉带她们去了镇上的小公园、河边的步道、还有那个有些年头的石桥。
潞潞对什么都好奇。她站在石桥上看河水,趴在栏杆上看了好久,说:"这水真清啊。我住的地方看不到这么干净的河。"
叶春玉问她:"你住在哪里?"
潞潞看了黎雪一眼。黎雪替她回答了:"她跟我住一起。"
叶春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三个人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叶春玉忽然想到了什么,拉着她们去了路边的一个小吃摊。
"你们尝尝这个。"她说。
小吃摊上卖的是衡河的特色——糖油糕。刚出锅的糖油糕外皮金黄酥脆,咬一口里面是滚烫的糖馅,甜而不腻。
潞潞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吃!太好吃了!"
黎雪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嚼了几下,说:"还行。"
叶春玉心想,黎雪说"还行"在黎雪的语言体系里已经是"很好吃"了。
"黎雪,你之前来过衡河吗?"叶春玉问。
黎雪摇头:"没有。第一次。"
"那你怎么认识我的?"
"网上。"
"不是,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会在那个中医兴趣群里?你对中医感兴趣?"
黎雪犹豫了一下:"不算感兴趣。就是随便看看。"
"那你学什么?"
"法律。"黎雪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我想当律师。"
叶春玉想起了她在QQ上跟黎雪聊过这件事。当时黎雪说"正义不会自己来,得有人去争取",叶春玉觉得这话很黎雪——冷硬的外壳下藏着一颗热血的心。
"当律师好啊。"叶春玉说,"以后我开了中医馆,你帮我打官司。"
黎雪嘴角动了一下:"你中医馆还没影呢。"
"迟早的事。"叶春玉说得理直气壮。
潞潞在旁边笑:"你俩聊天真有意思,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三个人在镇上逛了大半个下午。叶春玉带着她们吃了凉皮、烤红薯、糖葫芦,还去了一家小书店转了转。潞潞买了一本漫画,叶春玉买了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三个人走到了河边。
河边的草地上铺着夕阳的余晖,金色的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的天边有一团火烧云,红得像烧着了。
潞潞站在河边,深呼吸了一下:"这里的空气真好。"
叶春玉在她旁边坐下来,双腿悬在河堤上,脚尖差一点就碰到水面。黎雪在她们身后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叶春玉。"黎雪忽然开口了。
"嗯?"
"你觉得衡河是个好地方吗?"
叶春玉想了想:"还行吧。穷是穷了点,但空气好,水好。草也长得好——我在河边认草药,一认就是一下午。"
"你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叶春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以前没想过。或者说,她想过,但想得不太清楚。
"不一定。"她说,"我以后可能去城里上学、学中医。但不管去哪里,我可能会回来的。"
"为什么回来?"
"因为……这里是我的根吧。我认识的第一棵草药就在这条河边。我认识的人也在这里。"
黎雪看着她,没说话。
潞潞在旁边插嘴:"雪姐,你是不是不想待在原来的地方了?"
黎雪看了潞潞一眼,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不是我待不待的问题。是有些事情,得回来看看。"
叶春玉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但她没有追问。
晚上的衡河很安静。路灯昏黄,街上的行人更少了。三个人找了一家小饭馆吃了晚饭,然后叶春玉带她们去了一家旅馆。
旅馆是镇上条件最好的了——虽然是"最好"的,但也就那样。独立卫生间、热水、WiFi,基本需求能满足。
叶春玉帮她们办了入住手续,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潞潞躺在床上滚了两圈,说:"床挺软的。"
黎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叶春玉在她们对面坐下来,看着黎雪。
"你什么时候来衡河的?"她问。
"今天。"
"就为了见我?"
黎雪看了她一眼:"嗯。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黎雪沉默了一下:"以后再说。"
叶春玉不再追问了。她知道黎雪的性格——该说的时候她自然会说的。
"那我先回去了。"叶春玉站起来,"明天你们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跟我说。"
"好。"黎雪说。
潞潞从床上弹起来:"春玉你别走啊!再聊一会儿嘛!"
叶春玉笑了笑:"明天再聊。你早点休息。"
潞潞撅了撅嘴,但也没再挽留。
叶春玉走出旅馆,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很亮,把路照得白花花的。远处的虫叫声此起彼伏,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河水和庄稼的气息。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QQ上有几条消息——尘御峰问她今天有没有背单词,孙晓棠问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去书店。
她一一回复了,然后看着黎雪的头像发了一会儿呆。
黎雪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雪花。她一直用这个头像,从叶春玉认识她开始就没换过。
叶春玉今天终于见到了真人。黎雪跟她想象中的差别不大——高冷、话少、但偶尔会冒出几句让人心头一暖的话。唯一没想到的是黎雪还带了一个"妹妹"来。那个叫潞潞的女生,活泼得像一束阳光,跟黎雪站在一起反差很大,但又莫名地和谐。
(明天带她们去哪里好呢?)
她想了一会儿,决定明天带她们去几个她觉得特别的地方——河边的那片草药丛、大槐树下的旧石凳、还有村口的那个废弃幼儿园。
第二天一大早,叶春玉就去了旅馆。
黎雪和潞潞已经起了。潞潞正在梳头,头发梳得顺顺溜溜的,扎了一个低马尾。黎雪已经穿戴整齐了,还是白衬衫加牛仔裤的搭配,看起来清爽利落。
"走?"叶春玉在门口喊了一声。
"走。"黎雪站起来。
潞潞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三个人在镇上的早餐铺吃了早饭——小米粥、油条、酱菜。潞潞喝了三碗小米粥,叶春玉惊讶地看着她:"你饭量也太大了吧?"
潞潞嘿嘿一笑:"我正在长身体嘛。"
吃完早饭,叶春玉带她们去了河边。
河边的草地上长着各种草药——车前草、蒲公英、马齿苋、野菊花……叶春玉蹲下来,一一指给她们看。
"这是车前草,你看这个叶子,宽宽的,像小猪耳朵。它利尿消肿,还能清热明目。"
"这是蒲公英,开黄花的那种。全草入药,能清热解毒,消肿散结。小时候我妈让我挖蒲公英晒干了泡茶喝,说去火。"
"这是马齿苋,你摸摸这个叶子,肉乎乎的。酸酸的,可以当菜吃,也可以入药。清热解毒、凉血止血。"
潞潞蹲在她旁边,每一样都要摸一摸、闻一闻,兴奋得不得了:"好厉害!你居然都认识!"
黎雪站在旁边,没蹲下来,但一直在看。她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你从小就这样?"黎雪问。
"什么?"
"蹲在河边认草。"
叶春玉想了想:"差不多吧。我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了。当时是跟小师兄学的。"
"你那个小师兄。"
叶春玉"嗯"了一声。
"他叫什么?"
"尘御峰。"
黎雪把这个名字记住了,没再多问。
三个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叶春玉又指了几种草药给她们看——益母草、紫花地丁、败酱草。潞潞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拿出手机拍照。
"你说的这些草,我们那边也有吗?"潞潞问。
"有些有,有些没有。草药讲究道地药材,不同地方生长的同一种草药,药效可能不一样。"
"哇,还有这种讲究。"
叶春玉笑了笑:"学问大着呢。"
黎雪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说话。但叶春玉注意到,黎雪看她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打量、是审视,今天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欣赏。
从河边回来,叶春玉又带她们去逛了镇上的集市。集市不大,但热闹非凡——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潞潞被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吸引住了,蹲在那里看了半天。
"雪姐你看!那个大叔在做糖画!好厉害!"
黎雪看了一眼:"小时候我们那也有。"
叶春玉给潞潞买了一个糖画——一只展翅的凤凰,金灿灿的,用融化的糖浆浇出来的。潞潞举着糖画笑得合不拢嘴,先拍了张照,然后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好甜!"
叶春玉看着她笑,心里觉得很暖。这个叫潞潞的女生,虽然才认识不到一天,但好像已经跟认识了很久的人一样亲近。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逛了一上午,三个人在集市旁边的小饭馆吃了午饭。叶春玉点了几个衡河的特色菜——糖醋鲤鱼、蒜蓉蒸茄子、凉拌黄瓜。潞潞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子上直说"吃不动了"。
下午,叶春玉带她们去了学校附近。
衡河学府的校门在暑假里重新刷了漆,铁栏杆上挂着一块新的校牌。学校还在放假期间,校园里没什么人,但大门没锁。
叶春玉站在校门口,指着操场和教学楼给她们看。
"这就是我的学校。不大,但比小学好多了。"
潞潞趴在校门的栏杆上往里看:"有塑胶跑道诶!我们学校的跑道还是煤渣的。"
叶春玉笑了笑。她忽然想到,如果黎雪和潞潞以后能经常来衡河就好了。有她们在,衡河好像变得更有意思了一些。
傍晚,三个人又去了河边。
这一次,她们没有走动,就在河堤上坐着。夕阳把河水染成了一片橘红色,远处的天空渐变成了紫灰色。
潞潞在中间,叶春玉和黎雪分别在两边。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春玉。"潞潞忽然说。
"嗯?"
"你的梦想是什么?"
叶春玉想了想:"当中医大夫。开自己的医馆。"
"好厉害。"潞潞转过头看黎雪,"雪姐你呢?"
"当律师。"
"那我的梦想是……"潞潞歪着头想了想,"找到我的真正身世。"
叶春玉愣了一下。
黎雪看了潞潞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但她什么都没说。
"你不知道你真正身世?"叶春玉问潞潞。
潞潞笑了笑,笑里有一点点别的什么:"我小时候被雪姐捡到的。在她身边长大的。但我总觉得……我好像有别的家人。"
叶春玉看了看黎雪。黎雪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把手放在了潞潞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叶春玉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眼前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比她们告诉她的要复杂得多。
但她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
那天晚上,叶春玉回到家,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黎雪、潞潞。这两个人的出现像一阵风,吹进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她不知道这阵风会带来什么,但她隐隐觉得,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悄悄靠近。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一幕幕——黎雪站在车站等她的样子、潞潞吃糖画时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三个人在河边并排坐着看夕阳的样子。
(这种感觉真好。)
她想。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的虫声清脆。
叶春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嘴角翘着一个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