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开学,叶春玉十三岁半了。
初一第二学期的一切都变得熟悉了一点。教室还是那间教室,方秀兰还是那个方秀兰,食堂的饭菜还是那个味道——不好吃但能吃饱。唯一的变化是,开学第一天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再是最早到的那批人了。
有人比她更早。
二月底的衡河还裹着一层薄薄的寒意。路边的柳树刚冒出鹅黄色的嫩芽,远远看去像一笼淡青色的雾。叶春玉像往常一样提前二十分钟到校,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看到何鹿熙坐在她后两排的位置上。
她愣住了。
何鹿熙。
那个说要转学走了的家伙。那个在小学毕业那天拍了拍她肩膀说"以后不在一个学校了"的家伙。那个让她在初一开学第一天觉得学校特别空的家伙。
他居然回来了。
何鹿熙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卫衣,头发比小学的时候长了一点,刘海盖住了半边额头。他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揣在兜里,靠着椅背,眼睛看着窗外。
叶春玉站在教室门口,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走过去。
"你不是说要转学走了吗?"
何鹿熙转过头来,看到她,嘴角微微一挑:"又没走成。"
"什么叫又没走成?到底走不走?"
"没走。家里有事,搁置了。"
叶春玉"哦"了一声,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学的时候,他们俩天天混在一起——上学一起走,放学一起走,周末一起在河边逮蝌蚪。何鹿熙话不多,但跟他待着不累。两个人可以走一路不说话,谁也不觉得尴尬。
但初一上学期这半年,他们没怎么联系。何鹿熙一开始说不来衡河学府了,叶春玉觉得那是他的选择,也没什么好挽留的。她不是那种会说"你不要走"的人。
"你被分到几班?"她问。
"三班。跟你一个班。"
"你咋知道的?"
"提前看了名单。"
叶春玉心想,这人还挺有心的。
她正想再说什么,教室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男生走了进来,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书包。他看了一圈教室,朝何鹿熙走过来。
"鹿熙,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同学?"
何鹿熙"嗯"了一声:"叶春玉。"
男生冲叶春玉笑了一下:"我叫沈一鸣,原来在县城那边读书,这学期转过来的。鹿熙跟我说的,说你挺厉害的,会中医。"
叶春玉看了何鹿熙一眼——他跟别人说我"挺厉害的"?何鹿熙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还行吧。"叶春玉说,"不算厉害,就是自己瞎学的。"
沈一鸣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来,很自来熟地跟她聊了起来。他问叶春玉衡河学府的食堂好不好吃、老师严不严、期末考试难不难。叶春玉一一回答了,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何鹿熙回来了。
这件事让她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初一上学期她在学校里一直是独来独往的,课间坐在树下看草药笔记,放学一个人走四十分钟回家。她习惯了这种独处,甚至享受这种独处。但何鹿熙的回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在她习惯了孤独的日子里泛起了一圈涟漪。
(至少有个认识的人了。)
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这样想的。
开学第一周很快就过去了。何鹿熙跟沈一鸣走得近,两个人在同一个宿舍,吃饭也一起。叶春玉跟他们不一路——她不住校,每天走读。但课间的时候,何鹿熙偶尔会走到她座位旁边,说两句话。
"最近草药笔记记到哪了?"有一天课间他问。
"望诊。在背面色主病。"
"背了多少了?"
"青赤黄白黑五种,每种对应好几个证型。光青色就分主寒、主痛、主瘀、主惊风。"
何鹿熙点了点头:"还行。别光背,得结合实际看。你上次不是说你小师兄让你多看吗?"
叶春玉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这事?"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叶春玉愣了一下,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但何鹿熙已经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了,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她摇了摇头,翻开笔记本继续看。
三月初,天气回暖。柳树的嫩芽变成了绿叶,河边的冰化了,能听到水流的声音。校园里的那棵大槐树也冒出了新芽,叶春玉课间坐在树下看笔记的时候,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笔记本上落了一片斑驳的光影。
何鹿熙今天没来找她说话。叶春玉也没在意——她本来就不需要人陪。
但到了下午,何鹿熙忽然出现在她面前,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给你介绍个同学。"何鹿熙说。
叶春玉抬头。何鹿熙身后站着一个女生,个子不高,圆圆的脸,扎着双马尾。她看着叶春玉笑了笑,露出一对虎牙。
"我叫孙晓棠,隔壁四班的。"女生主动伸出手,"鹿熙说你人挺好的,认识一下呗。"
叶春玉跟她握了握手,手心被对方捏得热乎乎的。
"叶春玉。"她说。
"哪个春?春天的春?"
又是这个问题。叶春玉心想,为什么每个人问名字都要问是哪个字。
"春天的春,玉石的玉。"
孙晓棠笑了起来:"名字好听。春玉,春天的玉,多好听啊。"
叶春玉不太习惯别人夸她的名字。在叶家村,没人觉得她的名字好听或者不好听,就是一个名字而已。
"你是鹿熙的老朋友?"孙晓棠好奇地问。
"发小。小学同学。"
"哦——"孙晓棠拖长了音调,笑得有点促狭,"发小啊。"
何鹿熙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别乱说。"
"我没乱说啊,发小就是发小嘛。"孙晓棠一点都不怕何鹿熙,反而凑到他跟前,"你是不是怕叶春玉误会?"
何鹿熙不说话了。叶春玉也不太明白这个"误会"指什么,但她直觉这对话的走向不太对,赶紧岔开话题。
"你是哪里人?"她问孙晓棠。
"我爸妈在县城开店的,我小学在县城读的。这学期转到衡河来了。"
"为什么转来?"
"我妈说县城学校竞争太大,让我来衡河轻松点。但我觉得一点都轻松,作业多得要死。"
叶春玉笑了一下。孙晓棠这个人说话跟连珠炮一样,一个话题还没说完就跳到下一个了。
从那天起,叶春玉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孙晓棠。这个女生好像天生就有跟任何人交朋友的能力——她不光跟叶春玉混熟了,还跟三班、四班、五班的同学都打成了一片。课间的时候她会在教室之间串来串去,走到哪都能聊上几句。
叶春玉有时候看着她,觉得这人的社交能力简直是天赋。她自己做不到这样,也不想做到这样。
但孙晓棠对她特别好。有好吃的会给她留一份,有好玩的会拉她一起去,上课记笔记的时候会帮她抄一份她漏掉的。叶春玉嘴上不说,心里是领情的。
"你这个人就是嘴硬。"孙晓棠有一次说,"明明高兴,偏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叶春玉白了她一眼:"我没有。"
"有。你每次看到好吃的眼睛都亮了,但嘴上说'不要'。"
叶春玉无语。
但日子久了,她习惯了孙晓棠的存在。就像习惯了大槐树下的那片阴凉、窗前操场上那片阳光、书包里那本百草笔记——习惯了,就觉得是生活的一部分了。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叶春玉在树下看笔记的时候,何鹿熙走过来坐到了她旁边。
两个人没说话。何鹿熙靠在树干上,叶春玉低头看笔记本。
过了好一会儿,何鹿熙开口了:"寒假你去你家后面那个废弃的幼儿园看过没?"
叶春玉摇头:"没有。去那干嘛?"
"随便问问。"
叶春玉看了他一眼。何鹿熙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沉静、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总觉得他问这个问题不太寻常。
"你问这个干嘛?"她追问。
"没什么。"何鹿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孙晓棠这个人不错,你可以多跟她接触。"
"你是不是想说让我多交朋友?"
"随便说说。"
叶春玉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在笔记本边上写了一个问号。
何鹿熙这个人,从小就有点怪。别人家的男孩子放学了出去疯跑打球,他不爱干这些。他喜欢一个人待着,有时候在河边坐半天看水,有时候在田埂上走好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春玉小时候问过他:"你整天一个人待着想什么?"
何鹿熙当时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想你妹妹的事。"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何鹿熙有个丢失的妹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叶春玉那时候还小,不太明白"丢失"是什么意思。后来她才知道,何鹿熙的妹妹何卐卍在2007年走丢了,那年何卐卍才两岁。
这件事在叶家村不是秘密,但也没人经常提。提了会让何鹿熙的父母伤心,也会让何鹿熙沉默很久。所以村里人渐渐就不提了,好像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但叶春玉知道,何鹿熙一直记着。
他偶尔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你还记不记得村口的幼儿园"、"你小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个特别小的小女孩"、"你还记得不记得2007年的事"。
叶春玉2005年才出生的,2007年她才两岁,能记住什么?但她每次都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
何鹿熙也不失望,好像只是习惯性地问一问。
叶春玉有时候觉得,何鹿熙活得很累。他才十四岁半,比她大一岁,但他身上有一种跟她这个年纪不相称的沉稳和沉重。那是长期背负着什么东西的人才有的气质。
(他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轻松起来?)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希望有一天何鹿熙能找到他妹妹。不管找到的是活着的还是……她不想往下想了。
春天的衡河变得好看了一些。校园里的花坛冒出了各色的花,紫色的二月兰、黄色的迎春花、粉色的桃花。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叶春玉的成绩在新学期继续保持上升的势头。三月份的月考她考了班级第九,数学八十一分,英语七十三分。虽然离"学霸"还差得远,但至少稳住了。
方秀兰在班会上表扬了她:"叶春玉这学期进步很大,大家要向她学习。"
叶春玉脸有点红,低着头没吭声。她不太习惯被当众表扬。
周小棉凑过来小声说:"你真厉害。上学期还二十多名呢,现在都前十了。"
叶春玉说:"就是补了补基础而已。"
"谦虚。"周小棉笑着说。
放学的时候,叶春玉走出校门,看到何鹿熙和沈一鸣站在门口。何鹿熙看到她,点了下头。沈一鸣冲她挥了挥手。
"走吗?一起走一段?"沈一鸣问。
叶春玉摇了摇头:"不住校,往东走。你们往西。"
"哦,那你路上小心。"
叶春玉"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春风拂过脸庞,暖洋洋的。路边的田地里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连到天边。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细细的,像一根扯不断的丝。
她走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QQ。有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她最近刚加的好友。
消息内容是:[图片]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睡觉,肚子鼓鼓的,睡姿毫无形象。
消息下面跟了一行字:你看这只猫,像不像你。
叶春玉看了看,没回复。她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人叫黎雪。是她在QQ上认识的网友。两人是在一个中医兴趣群里认识的,聊了几次之后发现还挺投缘的,就加了好友。黎雪比她大一岁,在外地读书,具体哪里叶春玉不太清楚——黎雪不太爱说自己的事。
但黎雪发消息有一个特点——高冷。聊天从来不超过十个字,经常用表情包代替回复。叶春玉发一大段话过去,她回一个"哦"。叶春玉发一张风景照过去,她回一个"还行"。
但偶尔黎雪会发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这只橘猫的照片。
叶春玉回了两个字:不像。
黎雪:像。
叶春玉:哪里像?
黎雪:都懒得动。
叶春玉无语,又回了一句:你才懒得动。
黎雪没再回了。
叶春玉收起手机,继续走路。橘色的夕阳铺在土路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新学期的人际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以前她是"一个人"的叶春玉,课间独来独往,放学独自回家。现在她有了何鹿熙(虽然他不怎么主动找她,但那种"发小"的联系一直在)、有了孙晓棠(虽然这个人有时候话多得让她头疼)、有了周小棉(虽然不是特别亲近但至少是个能聊天的同学)。
还有黎雪。一个在网上认识的朋友,一个连面都没见过但莫名觉得亲切的人。
叶春玉不是那种会主动社交的人。这些关系都是自然形成的,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而然。她不需要费力去维系什么,也不需要刻意迎合谁。
但她也清楚,她的世界在慢慢扩大。从叶家村的小圈子,到衡河学府的班级,到QQ上的网友——这些圈子有大有小、有近有远,但每一个都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叶春玉在家看草药笔记的时候,手机响了。
何鹿熙的消息:明天有空吗?
叶春玉想了想,回了三个字:有。怎么了?
何鹿熙:孙晓棠说想叫几个人一起去镇上书店逛逛,你去不去?
叶春玉本想说"不去",但打字打到一半又删了。她最近确实很少跟同学出去。上学期几乎没参加过任何集体活动,这学期虽然跟孙晓棠熟了,但也没一起出去玩过。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一早,叶春玉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了门。她妈在后面喊"去哪",她说"去镇上",她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到了约定的地点——镇上的公交站台。何鹿熙已经到了,靠在站台的柱子上,旁边站着孙晓棠和沈一鸣。
"春玉来啦!"孙晓棠冲她挥手,"走走走,车来了。"
四个人挤上了一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孙晓棠拉着叶春玉坐到了一起,何鹿熙和沈一鸣坐在后面。
镇上的书店叫"文渊书屋",不大,但书挺全。叶春玉走进去,在中医类的书架前停下了脚步。
她的眼睛在书脊上扫过去——《中药学基础》《方剂学入门》《中医诊断学图谱》《针灸大成》……她伸手拿了一本《中药学基础》,翻了翻目录,定价四十八块。
太贵了。她把书放回去。
"想买?"何鹿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看看而已。"
"喜欢就买。"
"买不起。"
何鹿熙"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他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了。
叶春玉转身去看别的书架。文学类的架子上有一本《城南旧事》,她之前听语文老师提到过。她拿起来翻了翻,定价二十五块。这个价格她能接受,但她想了想,还是放回去了。钱要留着买文具。
孙晓棠在另一边叫她:"春玉,你快来看,这个漫画好好笑!"
叶春玉走过去,看到孙晓棠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笑得前仰后合。沈一鸣在旁边也在笑。
叶春玉看了看漫画——是关于校园生活的,画得挺有意思。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出了书店,四个人在镇上的小吃摊吃了碗凉皮。孙晓棠一边吃一边聊,从漫画聊到明星聊到学校的八卦。叶春玉安静地吃自己的凉皮,偶尔插一两句话。何鹿熙基本没说话,埋头吃饭。
回家的路上,叶春玉和何鹿熙走在最后面,孙晓棠和沈一鸣走在前面。
"你那个草药笔记记到哪了?"何鹿熙问。
"闻诊。闻声音、闻气味。"
"闻声音也分好几种。"
"嗯,我还在背。声音洪亮是中气足,声音低微是气虚,声音重浊是痰湿……还有哭声、笑声、呻吟声,每一种都能反映不同的身体状况。"
何鹿熙点头:"背完闻诊就到问诊了。问诊最难,要会问。问得准,事半功倍。"
"小师兄也这么说。他说望闻问切里,问诊是最考验功力的。"
何鹿熙看了她一眼:"你那小师兄……他多大来着?"
"十七了。"
"比你大三岁。"
叶春玉"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她不太喜欢别人问太多关于尘御峰的事。
何鹿熙也没再追问。两个人走在乡间小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人在犁地,牛在田里慢慢走着,犁刀翻开深色的泥土,一股泥土的腥味飘过来。
这就是春天。万物生长的季节。
叶春玉忽然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机看了看。黎雪发了一条新消息:
在干嘛?
叶春玉回了一个字:走。
黎雪:跟谁?
叶春玉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发小们。
黎雪没再回了。
叶春玉收起手机,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孙晓棠和沈一鸣。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伸手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叶春玉的人际关系网在慢慢扩大,像一棵树在春天里慢慢长出新的枝条。她依然独来独往,但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的世界里有何鹿熙、有孙晓棠、有周小棉、有QQ上的黎雪。每一个人的存在都让她的生活多了一点不同的颜色。
但她的根还是在那里——在那些草药笔记里,在尘御峰教她的望闻问切里,在叶家村的泥土和河水里。
那是她永远不会放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