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侧肋骨那里一直有东西。
从给秦峙换药的时候就开始了。弯腰拉医疗包拉链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坐在沙发上伸手够棉签的时候他换了只手,站起来的时候他慢了一拍才迈步子。一整天里它一直跟着他,拧杯盖的时候在,转方向盘的时候在,低头系鞋带的时候也在。不疼,不跳,就是让人没办法忽略它。
从秦峙公寓出来上车的时候,方向盘打到底那一下他停住了动作,等了几秒才继续。回到公寓之后他喝了口水,又停了一下,把水杯放下来,等着那股感觉过去。过了几秒他重新端起杯子喝第二口,这次顺畅了,但胸口里那层东西还在,像一层薄薄的纸贴着肋骨内侧,呼吸的时候跟着一起起伏。
他在厨房台面上靠了一会儿,仰头看着灯管。白色的光均匀地落下来,他看着那根灯管看了很久,然后关了灯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后背靠进靠垫里,伸直腿,手指搭在膝盖上。
那层薄薄的感觉还在。比之前轻一些,但没走。他闭着眼坐着,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带动那层东西一起动,不深,不重,就是一直在。他把手心翻过来朝上,手指自然弯着,没有用力。
窗外有夜风的声音。他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平稳的,一下接一下。每一下呼吸的时候胸腔里那层薄薄的东西都跟着起伏一下,像纸贴在皮肤上被风吹动的边缘。
他没有动。就那样坐在暖黄色的落地灯光里,垂着手,闭着眼,呼吸平稳。
那层东西还在。它不重,不深,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书页里夹着的一张纸,翻到那一页就能看见。
他继续坐着,没有睁眼。
同一天的早上,秦峙的公寓。
他醒得比平时早。昨晚睡得不沉,脑子里断断续续转着一些碎片。陆屿给他换药时的动作,弯腰换鞋时停住的那一拍,指节上发卷的创可贴边缘。他翻身的时候右手碰到枕头,那截纱布干燥而平整,是陆屿缠的那个样子。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走到客厅的时候他看见茶几上放着那个医疗包,陆屿昨晚忘了拿走。灰色的硬壳包,拉链拉好了,小名牌上写着陆屿的名字。
秦峙在茶几前蹲下来,看了那个包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拉链拉开。里面码着几卷新纱布、一管药膏、一包棉签、一小盒医用胶带。跟昨晚展示给他看的一模一样,整整齐齐。他把拉链重新拉好,站起来。
他回到卧室换了衣服,拿起车钥匙出门。出门之前他把那个医疗包带上了,放在副驾驶座上。
车开到半路他收到周牧的消息:"长官,昨晚的数据我整理好了。中心医院影像科的加密系统我找技术组试过了,查不到具体结果,只能看到检查类别和时长。"
秦峙扫了一眼,没有回。他把终端放下,继续开车。
车停在陆屿公寓楼下的时候,他看见陆屿站在大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样子是要出门。陆屿看见他的车停下来,表情没有变化,站在原地等着。
秦峙从车上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拿了那个医疗包,走到陆屿面前递过去。
"你昨晚忘在我那儿了。"他说。
陆屿接过来,没有道谢。"正打算去拿。"
"去哪儿?"
"买点东西。"陆屿说,"超市。"
秦峙看着他的脸。晨光下陆屿的眼圈确实比昨天青了一点,嘴唇的颜色也是淡的。他看着陆屿手里那个纸袋,纸袋口露出来一截药盒的边角,白色底,上面印着几行小字。
秦峙没看清楚那是什么字,但他看见了那个药盒的边角。陆屿注意到他在看,把手里的纸袋换了只手拿,把那截露出来的药盒边角转到了纸袋内侧。
"你这几天睡得好吗?"秦峙问。
"还行。"陆屿说。
"你眼下都是青的。"
陆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秦峙也没有再追问,两个人站在公寓门口的晨光里,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秦峙右臂的纱布被衬衫袖子遮住了,陆屿手里的医疗包被他拎着,指节上两条创可贴的边缘比昨晚更卷了。
"我走了。"陆屿说。
他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看了秦峙一眼。晨光在他的侧面轮廓上镶了一道淡金色的边,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显得很亮。"你右手换药的事,每天换一次,别碰水。三天之后可以拆纱布了。"
秦峙站在原地,看着他。
陆屿把话说完就继续走了,没有回头。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右手拎着医疗包,左手拎着纸袋。秦峙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消失在停车场拐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透过衬衫布料隐约能看见底下那截纱布平整的棱角。
他转身回了车里。
坐进驾驶座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车。他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公寓楼的大门。门开着,有人进出,晨光在门框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界线。
他想起陆屿刚才说的话,语调很平,跟给他换药的时候一样。那种平让他胸口某个地方发紧。
秦峙发动了车,开出停车场。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有些刺眼,他把遮光板放下来。车载通讯器响了一声,周牧又发来一条消息:"长官,明天下午两点议长办公室追加一场小范围会议,议题还是增援方案。你列入名单了。"
秦峙看了一眼屏幕,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面。阳光在路面上铺成一片白亮的光带,悬浮车从他旁边驶过,带起一阵轻微的气流声。
明天下午两点。小范围会议。陆屿应该也会去。
秦峙把车转上主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