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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

白玉瑶轮

阳春三月,暖风如酥,遍染南昭皇城。

十里朱雀长街浸在融融春光里,道旁海棠灼灼盛放,粉白花瓣随风簌簌飘落,垂杨曳着新生的嫩绿,流水绕着亭台楼阁蜿蜒。沿街商铺鳞次栉比,车马往来不绝,人声熙攘,满眼皆是南昭富庶繁华的太平盛景。

这里是谢墨翊白血脉意义上的故土,是他五岁便匆匆离开的地方。

十四年前,尚且垂髫的他以南昭嫡皇子身份远赴北戎为质。过去漫长十四载光阴,他扎根在北戎草原,养父母待他宽厚温情,又遇见了阿诗望,那段岁月安稳又温暖,他从未心心念念期盼归乡。

如今质期已满,身不由己踏上归途。眼前这座皇城,于他而言熟悉又陌生,心底没有久归游子的热切憧憬,只剩下淡淡的好奇,还裹挟着一丝难以掩藏的惶然。

城门之下,热闹的长街莫名沉静几分。

沿街楼阁的窗扉一一推开,百姓小心翼翼探出头。货担停在了路边,赶路的行人驻足不前,老少挤在巷口,无数道视线齐齐投向长街中央的身影。

没有夹道欢庆,没有翘首以盼的欣喜。

所有人的目光里,只有疏离、观望,以及浓重的好奇。

“那便是当年送往北戎为质的皇子?”

“一晃十四年,当年不过垂髫稚童,如今早已认不出了。”

“常年久居北戎,不知习性与我们相差多少……”

细碎的私语乘着春风飘到耳畔。谢墨翊白抬眼缓缓扫过两侧人群,心底暗自思忖:这便是南昭的百姓。他生长的根在此处,可这里没有人认识他。

他早已习惯北戎草原坦荡开阔的风气,面对满城窥探打量的目光,指尖微微收紧,隐隐生出局促。不再环顾四周,他踏着满地落英,稳步向着深处的宫阙前行。

朱红宫门层层向内敞开,鎏金铜钉在春日天光下泛着冷光。宫苑之内桃李争妍,芳草铺径,雕梁画栋极尽华贵。禁卫持戈肃立,内侍沿路躬身行礼,一切礼制无可挑剔,处处是规整森严的天家规矩。

这般拘谨的氛围,和北戎自由随性的生活截然不同,陌生感层层叠叠笼罩上来。悠长宫道上,只有他一人的脚步声来回回荡。

穿过千重廊榭,他踏入正殿。

殿内青烟袅袅,天光自雕花窗棂洒落。高位之上,南昭帝王身着龙袍,神色深沉;皇后端坐一旁,凤衣端庄华贵。这是赐予他血脉的双亲,阔别整整十四年。

四目相对,殿内只有一片沉寂。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心疼的问询。许久,帝王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如同召见一名普通使臣:“回来了。路途遥远,一路辛苦。”

短短一句客套,轻飘飘落下。

皇后微微颔首,声音温婉,却隔着难以逾越的距离:“能够平安归来,便是幸事。”

他们不曾问及他在北戎十四年的日常,不曾探寻他心中所想。血脉亲缘摆在眼前,气氛却格外生疏。谢墨翊白安静立在殿中,心底那点不安愈发清晰。他早已适应北戎的烟火,不知往后该如何融入这座壁垒森严的皇城。

帝王淡淡开口,安排好了他之后的居所:“你阔别皇城十四年,一时难以适应宫中起居。西侧静思殿清静,你暂且在那边安顿休整,不必急于参与朝中事务。”

静思殿地处宫苑偏僻之处,冷清少人往来。

“宫中一应吃用器物,已经提前备好。”皇后补充一句,语气波澜不惊,“安心静养,若无传唤,不必频繁入正殿请安。”

话语周全得体,滴水不漏,唯独缺少温情。

谢墨翊白微微躬身,声线平稳:“儿臣遵旨。”

他曾经无数次畅想过归乡,却从不向往。北戎有养育他长大的亲人,有阿诗望,那才是他心底真正眷恋的归处。来到南昭,更像是踏入一片全然未知的新天地。好奇有之,可更多是对未知生活的忐忑。

内侍上前低眉引路:“殿下,请随奴才前往静思殿。”

谢墨翊白转身走出大殿,春日繁花在身侧次第后退。身后,帝王与皇后已然转开话题,继续商议朝堂事务,他的归来,仅仅只是一段转瞬即逝的插曲。

皇城万里春光,宫墙千重万丈。

这里是他血缘上的故国,可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在此寻到一处容身之地。远方草原上的身影,仍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