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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雨

戏末魔术师

夜很深了。

江楠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白天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陈洛洛的笑、晓晓的红扇、墨竹沉默的侧脸,还有宁天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它们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扯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还有念念。

一想到念念,她的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喘不过气。

念念怎么样了?她还好吗?会不会……会不会也在想她?

江楠楠翻了个身,被子被带起一阵风。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

睡不着。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地板有点凉,她踩上去的时候缩了一下脚趾。

睡衣是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外面很安静,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偶尔有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整个城市好像都睡着了,只有她一个人醒着。

反正也睡不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江楠楠已经在穿外套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可家明明人没人。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玄关的感应灯在她经过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门轻轻关上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像做了什么坏事。

夜风吹在脸上,很凉爽。江楠楠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街道很空,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嗒、嗒"地回响。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就是想走,想让风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吹散。

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了一片熟悉的轮廓。

是公园。

江楠楠愣了一下。她完全没注意方向,怎么就走到这儿来了?

公园的铁门没关,留了一条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暗。树木的影子重重叠叠,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

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很安静的感觉。

她沿着小径往里走,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了没多远,就听见了水流的声音。

是公园里那条小溪。

白天的时候,这儿总是很热闹。小孩追着跑,还有人坐在长椅上聊天。可到了晚上,一切都不一样了。

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缓缓地流,声音很轻。

江楠楠走到溪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溪水映着天上的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她伸手碰了碰水面,凉凉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把月亮搅得更碎了。

就像她现在的心情。

碎碎的,拼不起来。

就在这时,她看见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闪。

一点、两点、三点……

是萤火虫。

它们在草丛上方慢悠悠地飞,像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撒在了这里。

绿莹莹的光,一明一暗,温柔得不像话。

江楠楠看呆了。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萤火虫。

以前只在书上见过,说它们怎么怎么样,可真的看见的时候,还是觉得——好神奇啊。

如果念念也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刺得她鼻子一酸。

她和念念虽说是刚认识不久,但却如同认识许久的伙伴。

"你也睡不着吗?"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

江楠楠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赶紧把眼角的湿意擦掉。

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刚好照在她脸上。

是个女生,穿着浅色的裙子,头发很长,垂在肩前。她手里拿着一根草,正慢悠悠地转着。

是……白袖胭?

江楠楠认出来了。是她们班的同学,白袖胭。

白袖胭在班里很安静,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不怎么说话。

成绩中等,也不参加什么活动,像个透明人一样。江楠楠跟她同班两年,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十句。

"嗯……睡不着,出来走走。"江楠楠的声音还有点哑,"你怎么也在这儿?"

白袖胭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没了。

"我家就在附近。经常来这儿。"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要坐吗?石头上凉。"

江楠楠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长椅是木头的,确实比石头舒服些。

两个人并排坐着,一时都没说话。只有溪水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你看萤火虫。"白袖胭突然说,抬手指了指前面。

江楠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群萤火虫飞得更近了,有几只甚至飘到了她们面前,绿莹莹的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我第一次见。"江楠楠老实说。

"第一次?"白袖胭有点惊讶,"夏天的晚上经常有的。你以前没来过这儿吗?"

江楠楠摇摇头。"白天来过,晚上……第一次。"

白袖胭"哦"了一声,没再问。她好像不是那种会追着问东问西的人。这让江楠楠松了口气。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白袖胭侧过头看她,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是有什么心事吗?"

江楠楠愣了一下。

心事吗?

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陈洛洛的事、晓晓的事、墨竹的事、宁天的事……还有念念。

念念。

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她的喉咙就发紧。

"也不算心事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绞在一起,"就是……白天发生了一些事,还有一个朋友……我有点担心她。脑子里乱乱的,睡不着。"

白袖胭没追问"什么事",也没问"什么朋友"。她只是"嗯"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萤火虫。

"我有时候也会这样。"她轻声说,"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就睡不着。好像一闭眼,那些东西就会跑出来,在你脑子里转啊转。越想忘,越忘不掉。"

江楠楠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这话……好像说到她心里去了。

"对吧?"她忍不住附和,声音有点发颤,"就是那种感觉。明明知道想也没用,可就是控制不住。总觉得……总觉得不想着的话,好像就会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忘掉一样。"

白袖胭没说话。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所以我就来这儿。"她说,"听听水流的声音,看看萤火虫,再吹吹风……慢慢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都飞走了。不是忘了,是……它们变得没那么重了。"

江楠楠学着她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

夜里的空气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花香。

她慢慢呼出来。

好像……真的轻松了一点。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闷了。

"谢谢你。"她小声说。

"谢我什么?"白袖胭歪着头看她。

"嗯……"江楠楠想了想,"谢谢你跟我说话。还有,谢谢你带我看萤火虫。"

白袖胭被她逗笑了。"又不是我养的。"她说,"它们本来就在这儿。"

"可是如果没遇到你,我可能坐一会儿就走了。"江楠楠认真地说,"就看不到这么久了。而且……跟你说说话,感觉好多了。"

白袖胭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一句:"你真有意思。"

江楠楠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抠长椅上的木纹。

就在这时,白袖胭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江楠楠抬起头。

白袖胭没回答。她仰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空。

江楠楠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然后,她看见了。

一道光。

银白色的,从天空的一角划过来,像有人用画笔在黑幕上画了一道线。

速度很快,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了另一边。

"流……流星?"江楠楠喃喃地说。

她话音刚落,又是一道。

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

越来越多。

它们从同一个方向涌过来,像一场雨,一场光的雨。

一道接一道,划破夜空,有的亮一点,有的暗一点,有的长,有的短。整个天空好像都活了过来。

江楠楠看呆了。

她以前在电视上见过流星雨的报道,可电视里的画面,跟亲眼看见的完全不一样。那种震撼,那种美,是屏幕传达不了的。

"快许愿!"白袖胭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急促,"流星雨的时候许愿,很灵的!"

许愿?

江楠楠愣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许什么好呢?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想再见念念一面?

不。

那些都不重要。

她想起陈洛洛笑起来的样子,想起晓晓举着红梅扇的样子,想起墨竹沉默的背影,想起宁天……

还有念念。

念念的笑脸,念念皱眉头的样子,念念说"楠楠你真好"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认认真真地说:

希望我的朋友们,都能平平安安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受伤,不要难过。

特别是念念。

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好好的。

还有……

还有爸爸妈妈。希望他们能多在意我一点。不用很多,就……一点点就好。

就一点点。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愿望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念到鼻子发酸,才慢慢睁开眼睛。

流星雨还在下。

她侧过头,看向白袖胭。

白袖胭还闭着眼睛。她的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表情很认真,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江楠楠很好奇

她许了什么愿呢?

可她没问。每个人的愿望都是自己的秘密,对吧?就像她自己的愿望,也不想随便告诉别人。

过了好一会儿,白袖胭才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红红的。

"你……"江楠楠刚想问"你哭了吗",又咽了回去。问出来好像不太礼貌。

白袖胭倒是没在意。她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

"许完了?"她问。

"嗯。"江楠楠点点头。

"许的什么?"白袖胭歪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江楠楠脸一红。"不说。说了就不灵了。"

白袖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是。"她说,"那我也不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流星雨渐渐稀了。

刚才那场盛大的光雨,像是一场梦。天空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只有星星在眨眼睛。

"不早了。"白袖胭站起身。"该回家了。"

江楠楠也跟着站起来。腿有点麻。

她们一起往公园门口走。

萤火虫在身后闪着光,溪水还在流,一切都跟来的时候一样。可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走到门口,白袖胭停下脚步。

"我往那边走。"她指了指左边,"你呢?"

"我右边。"江楠楠说。

白袖胭点点头。"那……再见?"

"嗯。"江楠楠笑了笑,"今天谢谢你。真的。"

"谢我什么呀。"白袖胭也笑了,"又不是我让流星下来的。"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浅色的裙子在夜色里飘啊飘,很快就融进了黑暗里。

江楠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风还在吹,可心里已经不那么乱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很亮。

刚才许的愿……会灵吗?

她不知道。

可是没关系。

至少,在这个有萤火虫和流星雨的夜晚,她把心里那些话说出来了。

对着满天的流星,对着自己,也对着一个不太熟的同班同学。

江楠楠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加快了脚步。

该回家了。

不然爸妈该担心了——虽然,他们可能根本没发现她不在。

想到这儿,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继续往前走了。

没关系的。

她对自己说。

至少,还有流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