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宴

六月的傍晚，实验中学礼堂里闹哄哄的。

小升初的升学宴，考上重点班的孩子都来了，身边围着家长。

陈洛洛的妈妈忙着分蛋糕，宁天的爸爸在跟班主任寒暄，满屋子都是笑声和恭喜的声音。

江楠楠站在礼堂门口，手里攥着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指尖微微发白。

她的家长没有来。

昨天晚上她提起升学宴的事，妈妈头都没抬："小升初而已，又不是考大学，我和你爸都要上班，你自己去吧。"爸爸在旁边看报纸，像是没听见。

江楠楠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楠楠！这边！"陈洛洛挥着手。

她走过去，陈洛洛立刻问："你家长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他们有事，来不了。"江楠楠笑了笑，语气尽量轻松，"你们玩，我去趟洗手间。"

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

陈洛洛看着她的背影，皱起眉："她是不是不高兴啊？"

"废话，"宁天头都没抬，"换你家长不来你高兴？"

"那我们去陪陪她吧？"

"别去，"墨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自尊心强，你越安慰，她越觉得自己可怜。让她自己待会儿。"

江楠楠没去洗手间。

她绕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月季花开得正盛。她把录取通知书放在石桌上，看着那行烫金的字，看了很久。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的。

从小到大，家长会自己去，运动会没人加油，领奖台底下也没有她的家人。她早就习惯了。

可是今天不一样。

这是她考了全校第一、拿到重点班通知书的日子。她以为……至少这一次，他们会来的。

江楠楠吸了吸鼻子，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不能哭。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这里有人吗？"

一个清亮的女声。江楠楠抬头，看见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头发扎成两个麻花。手里拿着一把红梅扇，发间簪着银簪。

是隔壁班的晓晓。

"没人。"江楠楠赶紧抹了下眼睛。

晓晓也不客气，直接在对面坐下，扇着扇子看月季花。

"你怎么也出来了？"江楠楠忍不住问。

"里面太吵了，"晓晓撇撇嘴，"我家长拉着我跟这个叔叔那个阿姨打招呼，烦都烦死了，偷偷溜出来的。"

江楠楠的心轻轻刺了一下。

家长也在……真好啊。

她低下头，没说话。

晓晓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是换了话题："你是江楠楠对吧？我知道你，每次都是年级第一，我们班老师天天拿你当例子说。"

江楠楠弯了弯嘴角。

"你是晓晓，"她说，"表彰大会上见过。"

"原来你注意过我啊，"晓晓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还以为你这种大学霸眼里只有学习呢。"

顿了顿，她忽然问："你家长……是不是没来？"

江楠楠的身体僵住了。

她最不想被人问起的就是这个。

"……嗯。"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她以为会听到"别难过""没关系"之类的安慰。那些话每听一次，都像在提醒她——你是可怜的。

可是晓晓没有。

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说："不来也好，省得麻烦。"

江楠楠愣住了，抬起头。

"我跟你说，我妈刚才拉着我跟教导主任聊了二十分钟，什么'我家晓晓以后拜托老师了'，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晓晓一脸受不了的表情，"还有我爸，跟推销员似的逢人发名片，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江楠楠忍不住笑了。

是真的笑了。

这个人好像有一种魔力，不会用同情的眼神看你，不会说没用的安慰话，她只是……陪着你。像是在说，你看，我也在这里。

晓晓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过来："吃吗？草莓味的。"

粉色的包装纸，印着小兔子。

"谢谢。"江楠楠接过来。

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带着草莓的香气。很甜。

"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吃一颗，"晓晓说，"什么烦恼都没了。要是一颗不够，就两颗。"

她说得很认真。

江楠楠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生，比她想象的还要特别。

她们就那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晓晓讲她们班的趣事，讲哪个老师假牙差点掉出来，哪个男生传纸条被罚站。

江楠楠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候听着。

她发现跟晓晓说话，一点都不累。

夕阳沉下去，蚊子多了起来。

"哎呀，有蚊子，"晓晓拍了拍胳膊，站起来，"我们回去吧，不然我妈该找我了。"

江楠楠也站起来。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这是第一次，有人陪她坐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话，而且一点都不尴尬。

往礼堂走的路上，晓晓忽然停下来。

"江楠楠，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对吧？"

"嗯，都是重点班的。"

"那太好了，"晓晓笑得眼睛亮晶晶的，"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朋友。

江楠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长这么大，好像从来没有过真正的朋友。陈洛洛他们算吗？算吧。

可她从来不会让他们看见自己脆弱的样子。

可是在晓晓面前，她哭了，被看见了，却一点都不难堪。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晓晓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在新班级，你罩着我啊，大学霸。"

到了礼堂门口，晓晓推开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以后要是再遇到不开心的事，就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晓晓笑得很灿烂，"朋友不就是用来分担烦恼的吗？"

她说完就走了进去，白色的裙摆晃了晃，消失在人群里。

江楠楠站在门口，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像……不难过了。

嘴里的草莓糖已经吃完了，甜味却好像还留在舌尖。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楠楠你去哪儿了！"陈洛洛赶紧招手，"找你半天了！没事吧？"

"没事，"江楠楠笑了，是真的笑，"真的。"

她接过陈洛洛递来的蛋糕，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很甜。

目光穿过人群，她看见晓晓正被妈妈拉着跟人说话，脸上带着礼貌的笑。

晓晓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冲她眨了眨眼。

江楠楠也笑了。

这个升学宴，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虽然家长没有来，虽然她曾经那么难过。

可是她认识了晓晓。

认识了一个会在她一个人坐着的时候，默默走过来陪她说话的人。

认识了一个会把最喜欢的草莓糖分给她的人。

认识了一个笑着说"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的人。

江楠楠低下头，又吃了一口蛋糕。

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好像……还不错。

这个夏天，这个升学宴，还有这个叫晓晓的女生。

好像会成为她记忆里，特别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