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日常
假期的第三天早上,师卿寒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弄醒的。
锅铲碰到锅沿的清脆声、水龙头拧开又拧上的哗啦声、碗碟在台面上轻轻磕碰的闷响。他翻了个身面朝卧室门口,看见祁君站在厨房灶前背对着他,毛衣袖子卷到肘弯,一只手握着锅柄轻轻晃。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斜照进来,把他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淡金色,连动作边缘都染着暖意。
师卿寒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动,就看着那个背影在光里移动。祁君转身去拿碗的时候看见他醒了,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朝他扬了一下。"醒得正好,粥刚好。"
粥是白粥,配了一碟酱菜和一盘煎蛋。师卿寒在餐桌前坐下低头喝了一口,米粒熬得开花,稠而不腻,温度刚好烫嘴但不灼喉。祁君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了自己的碗,两人隔着一桌简单的早饭各自吃了几口,谁也没急着说话。窗外楼下的街道上开始有了早市的人声,远处有辆什么车按了一下喇叭又消停了。阳光从西窗那边照进来—冬天的太阳偏南,西窗上午也能晒到光,把餐桌上的白瓷碗边缘照得通透。
"今天做什么?"师卿寒把粥碗放下来问。
祁君想了想,一边用筷子夹酱菜一边说:"墨临渊和白鹤卿昨晚上在群里说想看房子,我跟他们说今天有空就视频。"
"那上午视频,下午呢?"
"下午去买几样东西。"祁君把酱菜放到师卿寒碗边,"窗帘杆少一根,阳台的晾衣架还没装,还有—"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窗边比划了一下,"这边可以添一张小桌,能放花。"
师卿寒看着他在窗边比划的背影,忽然觉得"日常"这个词落到具体的事情上时会变沉。一根窗帘杆、一张小桌、几盆花,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东西,但凑在一起就成了一间屋子的呼吸。
早饭后他把碗洗了,祁君在旁边擦桌子。擦完师卿寒说视频吧,祁君把手机架在餐桌的花瓶旁边拨了群聊。响了两声那头就接了,白鹤卿的脸怼在屏幕前面,背景是一面刷了米黄色的墙和一件搭在椅背上的旧军装外套。
"开了开了!"白鹤卿往后撤了半步露出整张脸来,"让爷看看你俩的爱巢!"
墨临渊从旁边挤进屏幕,头发乱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师卿寒!你把摄像头转一圈!"
师卿寒把手机拿起来慢慢转了一圈。客厅、西窗、那盆薄荷、还没放满的书架,朝东的窗户外面能看见远处树冠的轮廓,阳光从不同的方向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通透。白鹤卿在屏幕那头"哇"了一声,墨临渊说"这光线绝了",白鹤卿说"人家房子好你酸什么",墨临渊说"我酸个屁咱们院子里的枣树比他们花盆大多了"。
祁君从厨房端了两杯水走过来坐在师卿寒旁边,两人并排出现在画面里。白鹤卿看见他们凑在一起立刻咧嘴笑了,嘴张到一半又收了收,换了语气说:"证领了,房有了,你俩下一步准备干嘛?"
师卿寒偏头看了祁君一眼。祁君喝着水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师卿寒替他答了:"先过完这二十天。"
"二十天之后呢?"
"之后该回哪回哪。但这个房子在这儿,放假就来。"
白鹤卿在那边点了点头,难得没贫。墨临渊在旁边伸手搂了搂他的肩,两人挤在同一个画面里,背景院子里隐约能看见那棵枣树的秃枝。"行,那就行。"墨临渊说,"房子有了就有根了,以后从哪儿回来都认得路。"
视频挂了之后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动。阳光在客厅里移动着,从餐桌边缘慢慢挪到了沙发扶手旁边,把空气里浮动的细尘照成金粉一样的东西。祁君把喝了一半的水杯放在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背里伸了个懒腰,肩膀关节发出两声细响。
"下午去买东西。窗帘杆、晾衣架、花盆。"他侧过头来看师卿寒,"你还有什么想添的?"
师卿寒想了想。"一个相框。"
"放什么?"
"那张合影。毕业典礼那天白鹤卿拍的,四个人在台阶上东倒西歪那张。我想把它洗出来放客厅。"
祁君看着他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弯着。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师卿寒的肩说:"那先去买相框。相框买完再买别的,顺序不能错。"
下午两人去了附近的家居店。师卿寒推着购物车,祁君走在他旁边把需要的零碎物件一件一件往车里放。窗帘杆、挂钩、晾衣架、一袋花土、三个陶土花盆,还有两盏小的暖色台灯。走到相框区的时候祁君停下来挑了一会儿,拿了一个窄边原木色的框子递过来:"这个配那张照片。"
师卿寒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看尺寸标签。"大小对得上,就这个。"
祁君又把那副相框拿回去左右看了看,确认边角没有瑕疵才放进了购物车最上面。两人推着车去结账的时候师卿寒余光看见祁君又回身从货架上拿了一只巴掌大的玻璃小瓶,瓶口带软木塞,透明瓶壁上什么都没有,空空的一个。1
这日常太治愈我爱了
"这是什么?"师卿寒问。
"顺手拿的。有用。"
到了晚上吃过饭,两人窝在客厅里忙活。祁君蹲在地上给新买的花盆填土,把买来的三棵小盆栽一株一株移进新盆里。一株是芦荟,叶片肥厚边缘带细刺;一株是小小的绿萝,藤蔓刚长出两个节;还有一株最不起眼的多肉,灰绿色的叶片拢成紧凑的莲花形。祁君把它们移好盆后浇了水,端到西窗的窗台上并排放着,跟原先那两盆薄荷排成一列。
"你买那个小玻璃瓶也是用来种花的?"师卿寒坐在沙发上看他忙。
祁君摇摇头。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过那个空玻璃瓶走到师卿寒面前,拧开软木塞,从自己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小撮东西放进去。师卿寒凑近了看,是土,灰褐色的细粒,带着一点点苔藓的气味。
"北境那边,你哨所门口的土。"祁君拧紧瓶塞,拿在手里转了转,"上次去的时候我装了一小袋。一直没告诉你,想着等房子定下来以后放进来。"
师卿寒看着那只小瓶子里灰扑扑的土粒,瓶壁薄而透,把那撮土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接过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很轻,但沉甸甸的。
"那你下次去南边,也带一瓶那边的海水回来。"师卿寒说。
祁君把他握着瓶子的手连瓶子一起拢进自己掌心里。"一人一样。北边的土和南边的水,都放在这间屋子的窗台上。"
师卿寒低头看两人交叠的手心之间透出来的那只玻璃瓶。里面的土粒安静地躺着,来自北境哨所门口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窗台上那排花盆在夜色里静静地立着,薄荷、芦荟、绿萝、多肉,每一盆都是被挪到新地方的植物,正在一点一点适应这间屋子的光线和温度。
那晚睡前,师卿寒把他和祁君的那张合照洗出来了—他来之前就冲洗好的,装在一个信封里带来了。两人坐在床边把那张照片嵌进了新买的相框里。照片上四个年轻人站在台阶上东倒西歪地笑着,白鹤卿的眉眼都挤成一团,墨临渊下巴抬着在骂什么,师卿寒被拽得歪了半边身子,祁君站在旁边扶着他的手。
师卿寒把框子端起来看了看。原木色的窄边,里面是六年前那个雨后的初夏,四个人都还没有白头发,肩章上连一颗星都还没有。
"摆客厅?"祁君问。
"嗯。茶几上。"
师卿寒把相框端出去放在了客厅茶几靠西窗那一边。他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又挪了挪,让它跟窗台上那排花盆之间留出一段恰当的距离。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相框的玻璃面上,把里面四个人的笑容映得清亮亮的。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卧室里祁君在铺被子的声音。被子抖开时带起的一阵风把卧室门轻轻带上了半扇。窗帘杆明天装,晾衣架明天装,花架也可以明天再摆。今天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花换了新盆,照片放了相框,北境的土找到了自己的瓶子。
师卿寒走回卧室门口,推开那半扇门。祁君正靠在床头翻一本什么书,台灯的光拢着他低垂的眉眼,被子盖到胸口。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过来,书页之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大概是今天回来时从肩头拈下来的。
师卿寒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下来。床头那盏暖黄台灯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温热而安静。两人挨着靠在床头各做各的事,一个翻书一个看手机,不说话也不觉得空。窗外风偶尔吹过树梢发出低低的沙响,像这间屋子在慢慢地把他们收进去、裹起来、适应成自己的。
师卿寒把手机放在枕边偏头看了祁君一眼。那人低着头的侧脸在灯光下像一枚温润的玉,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明天装窗帘杆的时候你扶梯子。"祁君头也不抬地说。
"行。"
"装完窗帘杆去买两把椅子放阳台。"
"行。"
祁君把书页间的梧桐叶取出来夹进床头那本图册里,合上书放到床头柜上。他侧过身来把师卿寒的手从被面上拿过来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拇指搭在脉门的位置上,感受底下平稳有力的跳动。
"二十天才过了三天。后面还多。"他说。
"嗯。不急。"
两人在暖黄的灯光里靠了一会儿,然后师卿寒伸手关了台灯。黑暗落下来的时候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的轮廓投在天花板上,一道一道柔和的灰线,像未干的笔迹。祁君的呼吸在他旁边慢慢变浅变长,手心还搭着他的脉搏,掌温恒定而真切。
这间屋子的第一张照片已经摆在桌上了。第一个装着土的瓶子放在了窗台。第一排花盆里的根正在慢慢扎下去。假期还长,后面的事不用急,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分量,慢慢地,都会落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