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廊,卷起庭院细碎的落叶,簌簌轻响。
世间流言从来如浮云漫涌,真真假假,虚实难辨。
世人皆说谢太傅性情温良敦厚,半生清正,却狠心抛弃自幼养大的亲生女儿,将她推入波谲云诡的朝野棋局,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人人畏惧萧无衣杀伐决绝、双手染血,是世间最冷的修罗,可偏偏是这位嗜血之人,数次于绝境之中暗中护人周全。
坊间传何元姬情深被负、境遇凄苦,可南衣所见的她,眉眼从容,自在安然,从无半分怨怼颓色。
人人传言蕊夫人一朝失势被夺,性情乖戾跋扈、善妒易怒,却与眼前所见全然相反。
她与何元姬相处平和、从无嫌隙,就连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也安心托付给世子妃教养照料。
一桩桩,一件件。
朝野浮沉,人心百态,俗世是非对错,从来都难凭传言定论。
青石小径上传来急促细碎的脚步声,一名青衫婢女手捧素笺,快步穿过落满余晖的院落,垂首躬身立在廊下。
“女郎,您的信。”
南星抬手接过信笺,指尖抚过微凉的封蜡,快速扫过内里字迹,旋即双手奉至谢嘉鱼身前,低声回话。
“女郎,是西月楼景老板传信。说是近日有人频繁去往西月楼,寻‘妙手公子’接洽谈事。”
谢嘉鱼垂眸接过信纸,指尖轻轻捻开褶皱的纸边,目光细细落于字句之上,眉宇间悄然凝起几分疑惑。
院外暮色渐沉,方才送信的婢女刚踏出月洞门,前路忽然被一盏暖黄提灯拦住。
昏黄灯火摇曳,映亮来人挺拔清隽的身影,是萧尧。
灯影落在地面,拉出一道修长冷寂的剪影,他目光沉沉,锁住身前婢女,声线低沉清冷。

“你刚才往顾氏院中,送了什么物件?”
婢女心头微紧,连忙垂首回话,语气恭谨坦诚:“只是一封外来书信,奴婢不知是何人所寄,只奉命送达。”
萧尧眸色微沉,没有再追问。
待婢女躬身退去,他立在原地,提着灯的指尖微微收紧,目光遥遥望向闻笙院的方向。
院中烛火通明,暖光透过窗棂漫出,在沉沉暮色里格外醒目,他眼底却满是深沉的思索。
彼时,喧嚣热闹的西月楼内人声鼎沸。
中堂高堂之上,说书人身着长衫,手持醒木,身前茶烟袅袅。
堂下围坐满了驻足听书的食客,笑语闲谈声交织一片,热闹非凡。
“啪——”
醒木重重拍击木案,清脆声响压下满堂嘈杂。
说书人眉眼飞扬,语调跌宕顿挫,缓缓道来陈年秘辛:“……话说二十四年前,文帝御驾亲征,不幸战死北境沙场。彼时文熹皇后身怀有孕,临危受命,遣亲信禁军大统领萧驹,持天子玉玺,率三万禁军护送宗室士族全员南渡,建都南邺,稳住半壁江山。而她自身,孑然一身留守上京,独对北秦百万铁骑苦苦周旋,最终宫楼倾覆,葬身火海,世人皆言帝后母子双双殒命,文帝正统血脉,自此彻底断绝。”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满堂看客,压低声音,添上几分玄秘口吻。
“可天下流言从未断绝,多年来,始终流传一句谶语——雀骨出,天下定。世人皆言,当年文熹皇后腹中孩儿并未夭折、侥幸存活。他日雀骨令现世,隐匿世间的文熹太子便会重归朝野,平定乱世,一统天下!”
堂下瞬间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真的假的?这等传奇旧事,未免太过离奇!”靠前的看客忍不住出声质疑。
旁边人当即摇头反驳:“哪里有什么死而复生的太子!不过是民间杜撰的虚妄传言罢了,凭什么一人出世便能定天下?”
又有人蹙着眉细细推算:“若当真有此人,二十四年前遗留的遗孤,如今该是多大年岁?”
“算来算去,恰好二十四岁。”
喧闹的人声萦绕耳畔,二楼雅间窗边,顾南衣凭栏而立,指尖轻轻抵着窗沿,指腹微微蜷缩。
二十四岁。
二十有四,西月楼上下大肆散播文熹太子尚存于世的流言,时机太过精准。
层层迷雾笼罩心头,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算计,而这一切纷乱,偏偏都隐隐与萧无衣牵扯纠缠。
身旁青穗轻声开口:“姑娘在想什么?”

“青穗,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凑巧了吗?”
另一侧雅间帘幔轻动,谢嘉鱼缓步走入。
室内熏香清淡,烟气袅袅,景兰正倚桌闲坐,见她到来,抬眸看来。
“景老板,你要找妙手公子?”

景兰直起身,抬手取出一张素白纸页置于案上,笑意带着几分无奈。
“不知公子是否还记得,此前找你定制连环弩的那位萧公子?”
“怎么又是连环弩?没完没了了还?!”

“此番与弓弩无关。”景兰摆了摆手,一脸哭笑不得的愁苦模样,“这位萧公子,后续在我西月楼赊账无数,日积月累,欠下巨额银两,险些拖垮我整座西月楼!我本想登门讨账、递状告他,奈何……”
“不会吧?他当初定制连环弩时,出手极为阔绰,半点不似拮据之人,怎会欠下巨额银钱?”

“其中缘由你不必深究。”景兰摆摆手,语气恳切,“总而言之,他欠了我巨款!我如今要寻他追责讨账,可偏偏记不清他的容貌,劳烦公子帮我描摹一张他的画像,可否?”
“啊?他欠了你偌大一笔银两,你竟连他样貌都记不清?”

景兰面露窘迫,坦然解释:“正是如此!公子有所不知,我天生脸盲。世间世家公子,衣着华贵相近,容貌皆是唇红齿白、清雅俊秀,我实在难以分辨谁是谁!”
“你西月楼伙计众多,难道人人皆是如此?”

“伙计们认得,却不通丹青技法。”景兰俯身向前,语气带着几分央求,“认得容貌与落笔传神,从来是两回事。你我相交多年,还望妙手公子帮我这个忙!”
谢嘉鱼望着他恳切的模样,无奈轻叹一声,终是抬手执起案上画笔,蘸取墨色,俯身细细描摹纸上轮廓,一笔一画,复刻出那位萧公子的眉眼身形。
一墙之隔,邻间隔间静谧无声。
薄纱帘幔半垂,隔绝了外间喧嚣,却挡不住清晰入耳的对话。
萧尧静坐其间,将字字句句尽数收入耳中。
当“妙手公子”“连环弩”两个词接连响起,他脊背微僵,眸色骤然剧变,周身气息瞬间沉凝,低声喃喃自语。

“妙手公子……这名号为何如此耳熟?连环弩……难道竟是此人?”
西月楼外,夜色渐浓,月色清寒洒落街巷。
长街灯火次第亮起,层层叠叠,映亮沉沉夜色。
萧无衣缓步迈步走出酒楼,墨色衣袍随晚风轻拂,身姿孤冷挺拔。
身后偃月垂首紧随,寸步不离。
晚风掠过耳畔,萧无衣目视前方沉沉夜色,淡淡出声。

“西月楼,现下局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