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两端死寂沉沉,西式吊灯冷白的光线平铺下来,厅内静得只剩空气凝滞的嗡鸣。

“父亲,您和清峄几年不见了,定然十分想念,今日咱们父子三人好好叙话。”
李荣彰指尖搭在桌沿,骨节用力泛白,眼底只有冰冷的界定与碾压。
“你记住了,我和你才是父子,他,是慕容家的崽子。”


“父亲……”
李荣彰骤然抬眼,沉沉目光直直穿透长桌,锁死远端的慕容清峄。
“今天叫你过来,是问问你,什么时候和霍家那个女娃结婚?”

慕容清峄脊背绷直,垂在桌下的手悄然攥紧,抬眸迎上那道阴鸷视线。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军中正缺几十门炮,让霍家拿大炮当嫁妆吧。”

慕容清峄眉峰骤然一挑,唇角扯出一抹刺骨的冷笑,眼底藏着积压多年的愤懑与讥讽。

“几十门大炮而已,李大帅是买不起吗?再说了,要卖儿子换军火,也得慕容家才有资格做这笔生意啊。”
话音落地的刹那,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李荣彰手腕猛挥,手边玻璃杯狠狠掼在实木桌面,瓷片碎渣四溅,透明水渍顺着桌纹肆意蔓延,冰冷的水汽瞬间弥散开来。
慕容清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李荣彰身子微微前倾,眉眼戾气毕露,阴鸷的目光死死攫住他,字字淬着狠戾。
“有慕容家撑腰,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慕容清峄缄默不语,不躲不退,尴尬又窒息。
李柏则脸色发白,连忙出声打断这剑拔弩张的对峙,试图缓和崩盘的氛围。

“父亲,先吃饭吧。”
李荣彰冷眼扫过二人,面色沉沉,终究是没再发作。
佣人躬身低头,屏息上前布放刀叉餐具。
精致的西式餐点、甜点摆满长桌,错落精致,唯独慕容清峯身前空空荡荡,无刀无叉、无杯无盘,在满桌佳肴衬托下,格外刺眼难堪。
李柏则眉心狠狠蹙起,转头看向身侧垂首侍立的佣人,语气带着明显的质问。

“怎么没有清峄的餐具。”
“他不用。”

李柏则满心疑惑,正要追问,几名佣人端着三份牛排缓步上前,轻轻摆放在三人面前。
李荣彰与李柏则盘中,是煎得色泽焦香、热气氤氲的熟牛排。
唯独落在慕容清峄面前的那一盘,红肉狰狞、肌理鲜红,全然未经烹煮,生生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刺鼻又骇人。
李柏则瞳孔微震,满脸难以置信,语气带着慌乱与不解。

“厨房弄错了吧,清峄那份……”
“他喜欢吃这个。”

话音落下,李荣彰随手将餐巾粗暴掖进领口,动作粗野毫无章法。他抓起银质餐刀,狠狠穿透整块牛排,低头大力咀嚼撕扯,肉汁顺着唇角肆意溢出,染红了胸前洁白的餐巾。
茹毛饮血般的粗鲁姿态,所有体面尽数撕碎,野蛮的压迫感铺天盖地。
李荣彰一边满口咀嚼,一边抬起沾着油光的餐刀,遥遥指向对面的慕容清峯,语气带着恶意的戏谑与逼迫。
“慕容家不是送你去洋人的地盘读了书吗?应该爱吃这洋玩意儿啊,还不吃?”

眼前血淋淋的生肉近在咫尺,浓烈的腥气直窜鼻尖。慕容清峯眼前骤然恍惚,晦暗的光影重叠,儿时被刻意磋磨、步步逼仄的灰暗画面,瞬间翻涌涌上脑海。
李柏则再也看不下去,急忙出声阻拦。

“父亲,您这是……”
“你不用管。”

他目光重新落回慕容清峄身上,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吃!”

李柏则浑身紧绷,满眼震惊地盯着对面的人。
慕容清峄缓缓抬起左手,指尖微颤,终究是伸向了那盘生冷猩红的生肉。
指尖触碰到冰凉湿黏的红肉,细碎的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滴落,砸在光洁的白瓷盘上,声响细碎却清晰刺耳。
浓重的腥腐感包裹周身,儿时那句裹挟着恐吓与逼迫的呵斥,再次在耳边轰然回响。
“吃啊!你是想饿死,还是活着?”

慕容清峄脸色惨白如纸,抬起的左手控制不住微微颤抖,整个人绷成一根濒临断裂的弦。
就在他指尖攥紧生肉,即将抬至唇边的瞬间,一道利落的身影骤然从门外疾冲而入。
“啪”的一声脆响!
纤细的手腕用力一扫,狠狠打掉了慕容清峄手中的生肉。
猩红肉块落地,沾染满地细碎污渍,彻底打破室内窒息的禁锢。
任素素立身在前,尹清沅紧随其后缓步踏入。
月白软绸料子的衣衫,黑发松松半挽,两缕碎发垂在两侧脸颊,她脚步平缓,途经满地碎瓷与血痕,面上没有半分起伏。

“方小姐?你是怎么……”
“清峄忘了带给大帅的礼物,我替他送过来。”

任素素缓步走到他身侧,抬手拿起桌边干净的餐巾,指尖轻柔细致,一点点擦去他指腹、指缝沾染的血色污渍。
慕容清峄修长的左手尚未平复颤抖,中指、无名指依旧不受控地微微抽动,紧绷的神经迟迟无法松弛。他垂着眼眸,一动不动,全然顺从地任由她擦拭指尖的狼狈,死寂的眼底,悄然渗入一丝微弱的暖意。
“二少,虽说客随主便,但客人也该替主人多考虑些,若是李家连煤油炉子都用不起,咱们送一个不就好了?”

他抬眼,盯住贸然闯入的任素素,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是谁?”


“这位是方小姐,大哥的未婚妻。”
李荣彰扫她一眼,语气轻慢,满是不屑与轻视。
“南洋来的小娘惹。”

他视线越过任素素,落向身后沉静伫立的尹清沅,眉眼带着审视。
“你又是谁?”

李柏则正要开口代为介绍,尹清沅已然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南洋尹家,尹清沅。久闻大帅威名,今日冒昧登门,实属唐突。”
“尹家什么时候也爱掺和闲事了,尤其是慕容家和李家的?”

任素素放下手中餐巾,侧头宽慰地看了慕容清峄一眼,转头面对上位的李荣彰,唇角噙着得体的笑意。
“从清渝那里久闻大帅威名,如今一见,果然不凡。教导起别人的儿子来,这般有模有样。”

李柏则怕气氛再度恶化,急忙出声解释,试图抹平尴尬。

“方小姐,李家和慕容家是世交,我和清峰儿时是易子而养的,十几岁上,才各自回家。因此,清峄是在父亲身边长大,与亲生父子无异。”
李荣彰眉头狠蹙,粗暴打断他的话语。
“这些屁话,糊弄糊弄外面那些长舌妇得了。”


“父亲,方小姐她……”
“慕容家总爱做些面子活,我不需要。不就是生出来在医院抱错了吗?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那个小子,我把他养大的,你说我有没有资格教?”

任素素莞尔一笑,从容抬手,端起慕容清峄桌前的酒杯。

“是晚辈无知了,我自罚一杯,敬大帅对二少的栽培之情。”
他并未举杯回应,目光沉沉锁住任素素,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
“慕容家几时,轮到一个外姓晚辈来跟我说话了?”


“我在大帅面前是晚辈,但作为未来长嫂,却是清峄的长辈。”
“长辈?好一个长辈!”

话音落,他猛地抬手扔掉胸前餐巾,餐巾落地无声。
“跟我去书房,有话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