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贞节牌坊由朝廷赐封,宗族立石,有牌坊的人家可提升家族声望,还有保佑官途顺遂的作用。
而华阴博家门前立了五座牌楼,除了恩封太子太保和状元及第的牌楼外,其他三座都是贞节牌坊,使得当地百姓无不夸赞傅家清白严谨之风。
这日天色阴沉,傅家发丧。众奴仆皆穿麻戴孝,白色的纸钱如雪花般,从棺木前头的两座轿子周围左右的丫鬟媳妇手中撒出。
原是傅家九小姐急病去了,两座轿子里的正是傅家太夫人与九小姐亲母傅家五太太。
“魂兮仙游,九小姐好走!”
“魂兮仙游,九小姐好走!”
冷风吹来,路边的芦苇丛荡漾,本是一派凄凉萧瑟景象。却忽见前路喜乐传来,竟然是一支迎亲队伍。
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少年眼神极好,望着眼前的送葬队伍,一双狐狸眼盯着黑色的幡布,上方写着先室左门傅氏之灵,眼底泛起一阵讽刺。
狭路相逢,两队撞到一块,众人也都看清了这位新郎官的样子,赵凌头戴缀红花金饰的乌纱展脚帽,眉目清隽。身着湖绿明制喜服,胸前金线补纹,斜搭红底妆花绣喜字披帛,身姿端挺。
好个相貌堂堂的公子,不料这位新郎官驱使马匹,停在了送葬队伍的正前方,丝毫没有避让的自觉。

“太夫人,有支迎亲队伍挡住去路了”

“向来都是红事避让白事,让他们让开。我们先走。”
车上的傅老太夫人,并不打算让路。自古以来,死者为大,红事向来是要让着白事的。
正当众人等待主家命令之时,赵凌已经驾着大马走向了博太夫人的轿子。

晚辈这厢有礼,太夫人别来无恙。
听见此人的声音,太夫人有些惊颚,伸手掀起帘子。

说来也巧,我的这位娘子也是太夫人的旧识,不如先去相见一下。
傅太夫人已经有所猜测,点头应答。

是该看看。
月余前
朱漆大门悬着两方红灯笼,门楣匾额则是崇德尚礼四字,门内庭院灯火融融,一众匠人围案忙碌。
内室,花影朦胧,匠人背身立于彩绸架旁,各色绫罗绸缎层层排布,丝线流光。
暖烛光晕漫开,枝上红花红果鲜活点缀,众人伏案协作,指尖皆是精工细作。妆匣锦缎之上盛放着硕大的牡丹绢花,粉白艳红错落排布。
因着春寒料峭,许多花未开,匠人们便以绢作花,就如那朵通透莹润的绢制荷花居于瓶中,薄纱般的花瓣晕染粉边,倒也栩栩如生。
最是奢靡的一道便是落至陶钵,轻锤钵中莹白坚硬的盐块,直至细碎,洒落成雪。
廊下缓步走来两道素衫身影,正是谢清窈与随她同来、一同习医的师姐林令芷。
但二人并非特邀来赏这场花神祭盛景的客人,此番入傅府,是傅家借着为九小姐调理闺中体气的名目,邀师父茹氏入府暂住。
毕竟说是“宁医十男子,不医一妇人。”女医难得,又恰好经过化营县。
谢清窈与林令芷装束素淡低调,分寸合宜;因尚未婚配,即便在别家后宅行走,脸上也常覆一层薄纱。
林令芷看着傅家小厮往地上撒盐成雪的样子,摇了摇头低声细语道:“西北缺盐,多少人家省吃俭用,视盐为珍。此地倒好,把盐锤碎当雪景赏玩。”

富贵人家装点场面罢了。盐能养人,亦可入药,在咱们手里是调理气血的药材,于他们而言,不过招婿待客的浮华景致。
林今芷:“难怪傅家这般费心,事事都要撑足体面。听师父说来的这位贵客从京城来。也不知道京城的贵人也会如此吗?反正我觉得化营的夫人小姐们应该也没见过吧。”

我们只需专心替傅小姐调护身子,其余不必放在心上。
正如说的,当日参宴的夫人小姐们都议论纷纷,“全化营的雪沾地就脏,怎么偏傅家的雪晶莹剔透?”
“你细看哪”
“是绢丝作花,撒盐成雪,怕脏了太太小姐们的鞋袜。”
“你以为他家要拜花神,人家要拜俞夫人。”
“永宁府俞家?”
“可不是嘛。”
雪落铺地,灰砖古宅庄严肃穆,傅家一行人立于长街,左侧边上的两位夫人议论着,望向傅宅门前的仪仗。
府门阶下整齐列队一众侍女,统一棕红比甲、深褐长裙,垂手静立。门檐悬着朱红大灯笼,两侧红梅盛放,彩幡、花篮依次排布,一众女眷立于阶上,衣色缤纷,静候来客。
傅老夫人居中,头戴华丽抹额冠饰,身披白狐毛领披风,两侧夫人傅家大太太、傅五太太相伴搀扶,鬓间珠翠雅致。

这次相看攸关庭芸的婚事,不能出差错。
暖光漫入古色厅堂,雕花木窗衬着柔黄灯影。妆阁中席间祭花神女眷,无不是鬓边簪满粉白鲜妍花饰,云肩精致。
帘子后傅家九小姐傅庭芸指尖轻捏红帕抵在唇边,额间与面颊缀着珍珠花钿,眸光细腻柔和。抬手轻扶发间珠饰,眼含浅笑,妆容雅致清丽,一颦一笑尽显世家闺秀的温婉灵动。
不过得知一些内幕消息的小姐们瞧着傅庭芸的身姿容貌,外加今日如此精心的打扮,心中便不免暗生忮忌。
一位小姐忍不住出声了:“竟是在花神娘娘面前分出主次了。”
这话是直接冲着主人家去了。
帘子中出来的一人,不似其他人簪花打扮,女子眉目清和,发髻只簪了一支金饰垂珠流苏,浅青衫配米白镶珠比甲,娴雅端方。
是傅家的教习大儒范坤之女,范雅容。

无论是品貌还是出身,庭芸都是最拔尖的。这主祭官不姓傅,难道姓冯?
见到范雅容,冯小姐可一点不怂,虽说范大儒有名,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无官名的教书先生,家底薄,不然也不用带着女儿在傅家讨生活。
可他爹冯老四,家中做的可是盐商生意,傅家都要让三分。区区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她怕什么?
冯小姐恶意地怼道:“反正不姓范。”
阁中的小姐都笑了出来。
冯小姐轻蔑地嘲笑着范雅容的出身:“你不过是个教书匠的女儿,仗着你爹教她念了几句诗,成天赖着人厮混,怎么连个从祭官都没混上呢?”
范雅客站定在前,心中酸涩,自然是傅家看不上自己,傅家几房的小姐都在,那里轮到自己。

自然是范先生家教严格,不许雅客出门,她本不想来参加今日的祭礼,是我让她来陪我的。
范雅容微微点头一笑。
这边自然是欢声笑语,
外头四名褐衣仆妇提着两个箱子行于中央红毯,是傅家今日准备的。
第一个打开便让人眼前一亮,全是珠宝首饰,第二个是衣裳,丝绸金锦。
傅庭芸身边的丫鬟赶紧上前检查,不料捡起第一件衣服从中掉落几本类似书籍的东西。
这些是什么?大家好奇心起来,待看清楚便不敢再看,居然是几本春宫图,大家闺秀看这些名声可是毁了。
这是从何而来的呢?
不得不提到傅庭芸的大堂嫂左氏了,左氏本是被傅家买进傅家守节,奈何人心易变,守节难熬,左氏平日便被锁在祠堂里,吃斋念佛,抄写女戒。
今日府里面大办花节,左氏也是没有资格去的,听着外头的动静,她心痒难耐。正巧与她相熟的婆子溜进来,还带了几本新的春宫图,方便左氏平日私下慰藉。

这笔法细腻,栩栩如生,咱们做了这些年生意,既是熟客,也就不收你银两了,就想跟您求一门亲事。

亲事?

你不有个弟弟左俊杰,随你在傅家生活吗?他这寄人篱下的,我呀,有个闺女,和你弟弟正般配。嘿嘿

不必了。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早早替他定好亲事了。

嘿呀,不知道,是哪家闺秀啊?

九妹妹才貌双全,身份高贵,与我弟弟正般配。

(只觉得左氏在做白日梦)哎呀,大奶奶呀。还不知道吧,那府上的老太太呀,早就选好人了。那俞大人,在京当官,膝下只有一个独子,状元之才。

你们傅家就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准备招东床呢。
左氏气愤的将墨汁全洒在了那婆子的脸上,随即出门。
想得美,那老婆子想把九妹妹高嫁,我偏要把九妹妹嫁给我弟弟。傅家吸着我的血,挣得那块牌坊。我不好傅家也别想好。
车马行过层叠牌坊,远山疏木覆着薄霜,一队朱顶锦帷马车转入积雪长巷。傅宅门前红灯高挂,阶上积素,一众内眷肃立等候,老夫人扶杖而立,目光望向来路。
来了来了,傅家大太太激动地向周围人说着,门前众人的眼光全部聚集在前方的锦车。
锦车停稳,俞夫人掀帘而出,墨色暗纹锦袍衬着乌黑狐领,金冠压发,气度端凝。侍女趋前躬身,伸手相扶,稳稳托住她的手腕。
俞夫人缓步踏落车舆,抬眸望向门前相候的众人,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笑脸相迎)俞夫人。

傅太夫人,你府上有位好先生范坤,我携子来向他求学,要在府上小住几日,真是多有打扰。

哪里的话,俞夫人,你来的正好,今天是花神节,县里办了场祭,你也一同热闹热闹。

傅太夫人说笑了,能参加这样的盛事,是我的福气才是。
后面跟着的俞家大少爷俞敬修看着地上的雪伸手抓起一把来,嘴角不露痕迹地往外撤,有些不屑。

这是我儿敬修。

(行礼)给太夫人请安。

(见到俞敬修心下一热)我们老五家的膝下有一位小姐,养的很好,今日当了主祭官,回头要给花神娘娘簪花呢,俞夫人不妨说几句好话,赐她个前程。

(松开两人交握的手)这怎么好。
忽的,左氏气势汹汹的出现在大家面前,还故意闹出来些动静。

我抄的经书找不到了!我要找我抄的经书!

这是我长房长媳,还在守节,是个命苦的,平常不大出来。
俞夫人是何等人物,猜到大概是傅家的阴司。

见过俞夫人,俞夫人是贵客,各位贵人也都是耀眼明媚的,我这个见不得人的,也是借了各位的光,才能出来晒晒太阳。

各位贵人先忙,我还要去找我抄的经书呢。
“九小姐,大奶奶丢了东西,正在到处搜检呢。”
“搜检?”
内间的女孩们生怕惹祸上身,傅庭芸不禁想起祖母说过大堂嫂想要拉着她嫁给她那不学无术的弟弟。

九妹妹,我丢了物件想进来找找。
俞氏身边的嬷嬷将打探到的消息悄悄告诉俞氏:“那寡妇往九小姐那去了。”
俞氏端起茶杯,抿了口,就看看这九小姐该如何破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