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起来,那笑容明朗得毫无保留,像一缕穿过老槐枝叶的春阳落在草地上 石凳旁的槐树筛下细碎的光斑,在他脸上轻轻晃动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给我续了茶——其实茶盏里还有大半盏,但他就是想做点什么,大概是心里满得装不下,总要溢出来一点才安心 我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倒茶,茶水在杯沿上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他连忙稳住壶,偷偷看了我一眼,像怕我嫌弃他手笨 我没有嫌弃,端起茶盏慢慢地喝完 阳光暖暖的,槐花还没开,枝头却已经有了小小的花苞,风里有青草被晒过的味道 这样清朗的春日,什么赤翎、什么雇凶、什么七瓣桂花糕,都暂时被挡在了国公府的后花园外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 安乾镐送我到门口,站在国公府门前的石阶下,马尾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弯起眼睛,朝我挥了挥手
“你下次想查什么,直接来问我 不用隔好几天”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好”
上了马车,我从袖中取出那根狐尾剑穗,在指间慢慢转动 暗红色的狐毛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玉珠清凉,穗尾轻盈 我把它系在了腰间暗器袋的束带上,打了个牢牢的结 剑穗垂下来,走一步便轻轻晃一下,玉珠碰在银质暗器扣上,发出极细微的清脆声响
青萝从车帘缝里瞄了一眼,抿嘴笑了,没有说话
马车辘辘往侯府驶去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把今日的收获在心里排了一遍 金主训和林若皎之间的关联已经基本坐实——少时邻居、救命之恩、干荷叶定情 林若皎以桂花糕暗号试探各府核心人物,覆盖面极广,背后必有人指使 破庙孤儿转移的事交给了苏晚柠,她在城南有庄子,比我想得更周到 安乾镐那条火狐剑穗是意外收获,不是调查来的,是被送来的——这份情谊不需要查,只需要收
回到侯府,我让青萝去办几件事 第一,去针线房催阿九的鞋子和衣裳,明日之前必须赶出来 第二,去厨房多备一些干粮,不拘种类,能久放就行 第三,把上次那碟林若皎送的桂花糕找出来——如果还没被扔掉的话
青萝领命去了 我独自坐在书房里,把苏晚柠给的那张林若皎接触名单摊开在案上,逐行逐句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一行——金主训的名字上 少时旧识,救过他的命,而他是她的知己,也许还有更深的情感 现在他在为她查阅边关军屯档案,同时也在为自己内心那份压了近十年的感情做交代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吗?如果知道,他是心甘情愿,还是身不由己?如果不知道,一旦真相揭开,他会站在哪一边?
夕阳西斜,窗外的海棠树影被拉得老长,落在书案上像一道斜斜的墨痕 远处的晚钟敲了三下,该用晚膳了
我将名单收进暗格,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门外青萝正好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食盒,脸色有些微妙
“小姐,那碟桂花糕找到了 在厨房柜子最里头,没人动过”
我打开食盒,里面是那碟靖王府春宴上林若皎送的桂花糕 糕身已经有些干裂,但底部的七瓣花痕依然清晰可辨 我把碟子端到窗口,就着夕阳的余晖仔细观察那些花瓣的排列 七瓣,三长四短,长的三瓣聚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短的四瓣散开呈弧形 如果按照苏晚柠说的密语规则,这组排列应该对应着某个特定的含义 但解读密语需要母本——赤翎卫内部的暗号本 没有母本,光看花瓣排列猜不出具体含义
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林若皎确实在用赤翎卫的暗号体系 她知道赤翎卫,而且能熟练使用他们的密语 这就回到了那个核心问题——她是在为谁传递消息?
我把食盒盖好,交给青萝“收好,别让任何人碰 以后可能用得上”
青萝应了一声,抱着食盒退下了
夜色渐浓 我靠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棵海棠沉入暮色 枝头的新叶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远处侯府的屋檐在深蓝天幕下勾勒出层层叠叠的轮廓 三日后便是林若皎的赏春帖之约 在那之前,能掌握的信息都已经掌握了 接下来的战场不在苏府,不在国公府,而在林府那片春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