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框画好之后的第二周,八个人开始轮流在那道暖金色门框前面坐。没有固定排班,谁先到谁先挑位置,有时候是背靠着门框坐,有时候是面朝门框坐。林夏至第一次看到有人坐在那前面是郑号锡,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框底部,手里折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他折了一只千纸鹤,放在脚边,然后又折了一只。他折了七只,一字排开在门框底部的木质地板上,每一只的翅膀都朝着门外方向。
"你在摆队形?"林夏至端着水杯走过去。
"没有。就是觉得它们应该面朝同一个方向。"他把最后一只千纸鹤的翅膀调整了一下角度。"这扇门不让人穿过去,但千纸鹤可以朝着它飞。反正它们也不会真的飞。"
他站起来去画架旁边拿纸,七只千纸鹤安安静静地排在门框底部,像一群被固定在跑道起点的纸鸟。林夏至蹲下来看了一眼,每只千纸鹤的翅膀尖上都有一点极小的墨痕,位置各有不同——有的靠近边缘,有的靠近折线中央。"这些是什么?"
"每只代表一个人。墨点的位置代表那个人今天心情的位置——近边缘代表偏靠外,近中央代表偏靠里。"郑号锡背对着她说。"今天七个人的墨点位置有四个靠里、三个靠外。你可以猜猜哪四只是靠里的。"
林夏至没有猜。她只是把水杯放在旁边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框左侧,让千纸鹤排在她脚边。她坐着的那一侧地面比别处更暖一些——门框底部的木头吸了一整天的光,热量缓慢地渗透到地板上,形成了一个大约一臂宽的暖区。
那天晚上田柾国来的时候,林夏至还坐在门框旁边。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只手掌的距离,都面朝着圆桌的方向——但身后就是那道光弧。暖黄色的光从门框里透出来,在他和她之间形成一道极薄的光幕。
他们坐了很久。久到共梦空间里其他人陆续走了,久到天花板上的星星旋转了大概四分之一圈。后来田柾国说了一句:"你能感觉到身后的光在动吗?"
"能。它像一个呼吸。不是一直亮着的,是亮一下、停一下、再亮一下。"
"对。我昨天下午坐在这里的时候发现它的节奏变了。上午是一个节拍,下午是另一个。晚上更慢一些。"他停了一下。"像有人在门框里面调整灯光的亮度,根据坐在前面的人是谁。"
"谁调整的?"
"可能是门自己。也可能是画门的人的心跳传进去了。"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暖黄色的光从他们身后透过来,把他手里那支蓝色笔笔杆上的反光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那道光影,然后说了一句:"你明天还会坐在这里吗?"
"会。这扇门还没长出门板来。我想等它长出来的时候正好坐在旁边,看看它是在哪一刻变成实心的。"
"那我明天也来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朝着共梦空间的出口方向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夏至还坐在那里,背后暖黄色的光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镶了一圈细密的暖边。
"你坐着的时候,门框的光亮了一度。"他说。"明天我帮你记时间。"
他转身走了出去。林夏至留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那排千纸鹤的翅膀尖上的墨点在她视线里慢慢变得模糊。她站起来的时候弯腰把那排千纸鹤依次摆正了一下——方向没有变,但每只之间的间距被她调均匀了。然后她走出共梦空间,回到公寓的床上去睡觉。
第二天她进来的时候,门框前面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小凳子。木头色的,不高,刚好够一个人坐下来的时候背靠着门框底部。旁边立着一张纸条,田柾国的笔迹:"坐这里。地板凉。"
她坐在那把凳子上试了一下。高度正好,背部的靠感也正好——门框底部的暖光从木头缝隙里漏出来,贴着后背传上去,像一道持续升温的暖气带。她把凳子调了一个角度,让光能够均匀地落在她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页面上。
她在那天写完了第二部的一个章节。写到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抬起头,门框里的光比早上进来的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纹路——在拱形底部正中央的位置,长出了一道竖向的细线,像一扇门的合页正在从墙里缓慢地浮现出来。
她盯着那道细线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低头看了看膝盖上被光照暖的那一页纸,纸面还留着余温。"门板在长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共梦空间说。没有回答,但门框的光均匀地呼吸了一下。像一个还不会说话的人,用亮度表示"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