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蓝色监狱的外墙时,花见月奈终于脱下了那件白大褂。
医疗室的灯关了,治疗报告已经交到绘心甚八的桌上,今天最后一个伤员也在半小时前被她赶回了宿舍。
理论上,她应该回房间睡觉。
但实际上,她的脑子里塞满了今天听到的东西,睡不着。
她换了一身运动服,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走。
没有人。
这个时间,前锋要么在复盘比赛,要么在加练体能,要么像凪诚士郎那样在某个角落里睡着了。
这片球场安静得像一片无人的海。
花见站在场边,看着脚下的草皮。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运动鞋,她又看了看球场角落里散落的足球,估计是谁训练结束后忘了收。
她走过去,用脚尖勾起一颗球。
球弹起来刚好落在她的脚面上,稳稳地停住了。
花见月奈轻轻颠了一下,球落回脚背,弹起,又落回脚背,高度不变,节奏平稳。
然后她换了只脚,同样的节奏。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颠球是最基础的球感练习,但能把颠球做得这么稳的人,在蓝色监狱里也不多。
这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目光盯着那颗上上下下的球,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今天在医疗室里跟乌旅人和乙夜影汰聊足球的时候,她差点没忍住说出太多东西。
那些什么基本常识,是她从小坐在电视机前和二哥一起看比赛录像时,一帧一帧分析出来的。
她家二哥花见阳向,日本国家队的现任中场核心,欧洲豪门的绝对主力。
在月奈还扎着双马尾的时候,阳向就已经把她抱到训练场上,让她坐在足球旁边玩。
后来她长大了,从玩足球变成了踢足球,从踢足球变成了赢过隔壁街所有同龄的男孩子。
阳向曾经揉着她的头说:“月奈,你的空间感知能力比我还强。”
那是一个世界级中场对妹妹的评价,然后她就没再踢了。
花见月奈停住颠球,把球踩在脚下。
她不想回忆为什么。
她现在只是一个医生,一个在蓝色监狱里给人开眼药水、包扎膝盖、做心理辅导的普通医生。
她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然后助跑,起脚。球从她的脚下飞出,越过半个球场,稳稳地落在对面的球门横梁上方,弹了一下,落进了球网。
如果有人看到这一脚,绝对不会相信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医生踢出来的。
完美十分角!
花见月奈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球网,轻轻呼了口气。还行,没生疏。
她正准备过去捡球,余光却捕捉到了周围的异常。
一个人站在那里,是洁世一。
两个人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四目相对。
他看了看花见月奈,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还在球网里滚动的足球,然后又看了看花见月奈。
那个完美的弧线球,是这位医生踢的?
“……花见医生?”
花见月奈在心里飞速计算自己的出路。
假装没看到他然后跑路?不行,球还在对面。
走过去自然地打个招呼然后解释?怎么解释?说刚才那一脚只是运气好踢出来的?
她上次运气这么好还是出生在花见家。
“……好巧啊洁世一同学,”她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你也来……练球?”
洁世一没有回应她的寒暄,他走过来了,怀里还抱着那颗球,眼睛却一直盯着花见月奈的脚。
“刚才那个弧线球,”他说,“是您踢的?”
花见月奈道:“运气好而已。”
“这种弧线运气能踢出来吗。您以前踢过球吗?在哪里学的?那个脚法……”
“停停停。”花见月奈举起双手投降,“问题太多了。现在是我的下班时间,不接受采访。”
洁世一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盘问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女生。
他的问题却没有收回去,只是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不尴不尬的“哦”。
花见月奈走过去捡球,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洁同学。”她说。
“是。”
“刚才的事,能帮我保密吗?”
洁世一转头看她。
花见月奈抱着球,歪着头冲他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顽皮,还有一点点请求的味道。
“……为什么?”洁世一问。
“因为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医生啊。”她说着把怀里的球塞给他,转身朝场边走去,“好了,球场还给你,好好练。”
洁世一低头看着被塞进怀里的两颗球,又抬头看她的背影。
“……平平无奇的医生可踢不出那种弧线球。”
洁世一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球。
他把自己的球放在一边,把花见月奈踢过的那颗球放在点球点上。
然后他后退几步,学着刚才看到的姿势起脚。
球飞了出去。弧度不对,角度也不对,砸在横梁上弹了回来。
这颗球和花见医生踢的那颗是同一颗球,同一个人踢的差距却这么大?这个医生,到底是什么人?
走廊里的花见月奈加快了脚步,直到确认自己已经走出了洁世一的视线范围,才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伸手捂住脸。
“花见月奈你这个白痴……”
大半夜不睡觉跑去球场踢什么球?踢就踢吧,还被人看到了!被看到就算了,偏偏是洁世一!
那个对足球认真到偏执的洁世一!
完了。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个疑问。
明天他来医疗室的时候,那双眼睛大概会像雷达一样盯着她。
更糟的是,如果他真的跑来问她“医生你那个弧线球是怎么踢的”,她怎么回答?
说跟哥哥学的?那就要解释二哥是谁。
说自己以前踢过?那就要解释为什么现在不踢了。
她松开捂脸的手,盯着天花板。
好在这件事目前只有洁世一一个人知道,只要封住他的嘴就不会扩散。
洁世一看起来是个嘴巴严的人。大概吧。
她叹了口气,迈开步子朝宿舍走去。
今晚消耗的脑细胞比白天上班一整天还多,她现在只想回到自己那个硬得像磨刀石的床上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