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天,A市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夏天最后一丝燥热洗得干干净净。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江面被雨雾笼罩成一片灰白色,空气里浮动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阳台上的茉莉花开过了最后一茬,花瓣落了一地,我蹲下来拾了几片,放在掌心里,水珠沿着花瓣滚落。
“发什么呆?”宋砚从身后走过来,在我肩上搭了一件薄外套,“天凉了,别站外面太久。”
“在想时间过得好快。”我站起来,把那几片茉莉花瓣放到他手心里,“春天的时候这里才刚发芽,转眼就秋天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时间过得快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时间过得快,说明我们离十月十六号越来越近了。”
他抬起手,把那几片花瓣放到窗台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什么珍贵的东西。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从眉梢到唇角都挂着浅浅的笑意,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九月的第一周,宋砚开始了婚礼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他坚持婚戒要重新定做,原本他想带着我去珠宝店一起挑,但我看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便说不急。结果有一天晚上他视频通话的时候说:“戒指设计好了,我去了一趟定制工坊,跟师傅聊了一下午。”
“你什么时候去的?”
“趁去杭州出差,绕道去了一趟。”
“就为了戒指?”
“嗯。”他说,“一辈子就一次的事,不认真怎么行。”
十月前,婚礼场地、摄影、婚宴菜单,全被宋砚一手包办了。我妈偶尔会给我打电话转达和宋砚妈妈聊天得来的消息,说小宋是个做事让人放心的人,订场地时特意挑了一个A市郊区的草坪庄园,请了花艺师去现场看过,就为找到一家能让白色蝴蝶兰开得好的供应商。
我听完,心里说不出是感动还是好笑:“妈,他连花是什么品种都管?”
“他说你喜欢白色的花。”我妈说,“这孩子,比你自己还上心。”
九月中旬,我回了一趟家,把婚礼的请柬送到我爸妈手里。请柬是宋砚设计的,米白色的卡纸,烫金字体,正面是一幅手绘的玉兰花枝,右下角印着两个人的名字。
我妈拿着请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眼眶发红:“写得真好。”
“妈,就是一张请柬。”
“你不懂。”我妈小心地合上请柬,“这张纸,代表我的女儿要开始新的人生了。”
那天晚上我没急着回A市,住在了家里。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看到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请柬,摩挲着封面上的烫金字,沉默着。
“爸,你怎么还不睡?”
他把请柬放在茶几上,叹了口气:“睡不着。总觉得日子过得快,一眨眼你都要嫁人了。”
我在他身边坐下:“爸,你舍不得我?”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小时候,骑在你爸脖子上看花灯,那时候才那么高。”他比画了一下,“转眼就这么大了,要嫁人了。”
我鼻子酸得厉害,靠在他肩上:“爸,我会经常回来的。”
“知道。”他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有些哑,“小宋是个好孩子,把你交给他,我放心。”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宋砚带我去了一趟城东的草坪庄园,是婚礼的场地。
庄园不大,但打理得很精致。一片平坦的草地四周种着高大的银杏树,十月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阳光透过枝叶落下来,在地上铺满金色的光斑。草坪尽头是一个白色的凉亭,铺满白色和浅绿色的纱幔,在风里轻轻飘动。
“到时候仪式台就搭在那里。”宋砚指着凉亭,“你们从这条小路走过来,两边摆满白玫瑰和满天星。”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想象着那条路被鲜花簇拥的样子,想象着自己穿着婚纱从他描述的那个方向一步步走过来,走向站在凉亭下的他。
“你到时候会紧张吗?”我问他。
“会的。”他说得诚实,“上次求婚的时候我都紧张到手抖,更别提婚礼了。”
“那可不行,到时候宾客那么多,你手抖可没人帮你。”
他想了想,掏出一个薄荷糖盒,从里面倒出一粒:“那到时候你提前给我一颗这个。”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薄荷糖了?”
“戒咖啡的时候。”他说,“苦的东西吃多了,想换点清爽的。”
我把那粒薄荷糖在手里转了转,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点点甘甜,像秋天早晨的风。
“真甜。”我说。
“那以后我每天给你带。”
“不用送这么多,婚礼那天给我一颗就够了。”
“好。”他说,“那一颗,我一辈子都记得。”
十月一日,举国同庆的假期来了。
赵小棠提前两天到了A市,拖着行李箱住进我家。她精神抖擞地拉着我试伴娘裙,对着镜子左右转圈:“好看吧?我特意挑的,显白!”
“好看好看。”
“你婚纱呢?我看看。”
我打开衣柜,她看到挂在里面的婚纱,倒吸了一口凉气:“卧槽,这也太好看了!什么牌子的?”
“定制的。宋砚找人设计的。”
“他还有这审美?”赵小棠绕着婚纱转了两圈,啧啧赞叹,“这人知道怎么让你当全世界最漂亮的新娘。”
婚纱是宋砚找设计师定制的。设计师说,他描述婚纱时给了一句话:“她衣柜里有一条白裙子,她穿上的时候像夏天的风。”于是设计师以“夏风”为灵感,设计了这条婚纱——简洁的收腰,轻柔的裙摆,肩带处绣着几朵白色的茉莉花,像一片飘落的花瓣刚好停在肩上。
我试婚纱的时候,赵小棠坐在旁边看,忽然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我从镜子里看她。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就忽然觉得,当年那个在宿舍里哭鼻子的女孩子,真的要嫁给一个很好的人了。”
我转过身,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哭什么呀,我还要请你当伴娘呢。”
“我这是高兴的!”她抹了把眼泪,又破涕为笑,“来来来,你再转一圈让我看看,我多拍几张发给小宋——”
我赶紧拦住她:“不行!婚纱给他看到了就不惊喜了!”
她嘻嘻一笑,收起手机:“行吧,留点悬念。”
十月十日,宋砚从B市回到了A市。
他进门的时候,我在阳台上晾衣服。他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肩上。我手里还拿着衣架,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些闷,“就是想到后天婚礼,有点紧张。”
“你现在就紧张了?那后天怎么办?”
“后天有你在,可能就不紧张了。”
我放下衣架,转过身面对他。他低头看我,眼睛里有光,有温柔,还有一点点闪着的小心翼翼。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宋先生,放轻松,后天过后你就有老婆了,天塌下来也有人陪你一起扛。”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一点一点地漫开,像窗外十月温暖又明亮的阳光。
“天塌下来也有人陪我一起扛——”他重复了一遍,像是确认什么,“好。”
夜晚的风从窗口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桂花香。我们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谁都没再说话,但手始终握在一起,谁也没松开。
后天就是婚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