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

出了雨林，天才真正亮起来。

青木城还是那样，竹楼斜斜地立在晨光里，槟榔叶子被夜雨洗得油亮，像有无数只手在风里慢慢摇。三人回到城东时，街上的店铺才刚开门，一个光脚的孩子赶着两头瘦猪从石板路上跑过，踩得积水吧嗒吧嗒响。瘸腿阿贵蹲在自家竹楼前捣药，见他们三个全须全尾地回来，惊得石杵再一次掉在了地上。

“你们真进去了？”他瞪着一双浊黄的老眼，连声音都走了调。

“进去了。也出来了。”唐三把路上买的两包草药放到他脚边，“这是鬼雾林边上采的蛇衔草和几味清瘴的药材，您看合用不合用。”

阿贵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只颤巍巍地打开药包，拿指尖一样样翻看。翻到后来，他的眼眶竟有些发红，转过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低声道：“好，好，活着回来就好。我这把老骨头，总算不用把这事带进土里了。”

三人没有在青木城多留。用过早饭，小舞去铺子里补了些干粮和防瘴药，白洛则把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校服换了，穿上阿贵翻出来的一套旧麻布衣裳。那衣裳穿在他身上有些短，露着半截手腕，倒衬得他更像雨林里那些沉默寡言的猎户少年。唐三把装备一件件整理好，又把龙王引路用的那枚弯月黑石用油纸裹了，小心放进包袱最底层。这东西阿青没要回去，他也没打算还。它留在他身边，总比留在雨林里再多躺几百年强。

他们走时，阿贵拄着竹杖送到城门口，一直到三人的背影远得快看不见，还站在那儿。小舞回头看了一眼，说那老头还站着呢。唐三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走了几步，他忽然说：“老林和阿贵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在用命去补别人的窟窿。他们从没想过值不值。”

“那你想过没有？”白洛忽然问。

“不想。想了就别想再往前走一步了。”唐三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托了托，步子迈得很大。

他们没走官道，抄的来时那条野路。来时走了三天多，回去时雨林涨了水，好几处浅滩都淹了，绕了不少路。白洛一路走得极快，像要把这些日子被雨林浸透的湿气全从骨头里抖出来。小舞的气色却比来时差了些，她新得的水系魂力太盛，湿气入体，晚上睡觉时偶尔会咳几声。好在她自己心里有数，白日里不再用水月镜花，只以冰凌刺偶尔活动，把体内水气慢慢压下去。唐三每晚调息时也不忘将一缕温和的魂力渡进她经络，帮她暖着。

第四天傍晚，他们才在诺丁城外看见那几棵歪脖子老槐树。那时正下着雨，绵绵的，不大，像谁从天上往下筛灰面。三个人浑身半湿，走进学院后门时，把看门的赵大爷吓了一跳。他指着他们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你们这些个小崽子，还知道回来！”

赵无极见到他们时，倒没骂人。他只把三人挨个看了一遍，又让唐三把山海异兽图放出来照了照，见十四枚图腾光色沉凝，气机完足，才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三张批条：“先别回宿舍。去食堂吃饭，然后洗个热水澡。今晚不用训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早课之前，来我办公室。”

唐三应了。王圣和李默早已闻讯赶来，在宿舍门口堵住他们。王圣一见小舞就红了眼眶，又硬憋着，把声音憋得像只鸭子：“你们这一走一个多月，知不知道我担心得都瘦了！你看我，下巴都尖了。”小舞笑出声来，王圣的下巴不但没尖，反而圆润了不少。李默站在旁边，只朝唐三轻轻点了点头，把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怀里，是城南老字号新出的桂花糕，还带着点油香。唐三接过来，顺手掂了掂。桂花糕里头，裹着一片薄薄的黑色骨片。李默做事，还是这样半点不声张。

夜里，唐三一个人坐在宿舍楼的屋顶上。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几缕，照得瓦片发亮。他怀里抱着油布包着的青龙柱。那柱子缩在油布中，像一根寻常的青黑色短棒，可他掌心贴上去，却能感到柱心深处极缓极沉地跳着，像有生命在里头呼吸。第十四枚图腾应龙的影子在他身后浮现，极轻极淡，在夜风里轻轻一闪，又落回他身体里。

“还没睡？”小舞从楼梯口爬上来，动作轻得像只猫。她在唐三旁边坐下，把个热乎乎的红薯掰成两半，递过来。唐三接过去，两人并排坐在屋脊上，慢慢吃着，也不说话。诺丁城在夜里很静，只有远处酒馆门前那盏旧灯还亮着，风一吹，灯光晃了晃，像随时会灭。

“赵老师明天要说什么？”小舞忽然问。

“多半是组织的事。”唐三说，“我们这一趟去南边，少说也快一个月了。组织的影子一直没出现。这不正常。冰原上我们已经和冰枪对了一回，南边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可我们出了雨林，一路上连个探子都没碰见。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在憋更大的动作。”

小舞咬了口红薯，抬头看了看天：“会不会是武魂城那边有消息了？”

“也有可能。萨拉斯主教是裁决时唯一没有多问的人，他那种人不会放过任何风吹草动。老林走之前说他要回诺丁城办最后一件事，办完就走。我怀疑那件事和你说的武魂城有关。他可能在替我挡掉了一些麻烦，也可能只是把一些账算清了。”唐三把最后一点红薯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明天见了赵老师，一切就都清楚了。”

可第二天，他们谁也没等到赵无极。

天还没亮，学院北门外就来了人。武魂殿的执事，一共六个，穿着银灰色制式长袍。为首的一人没带武器，只带了一封盖着武魂城总殿红印的信。门卫赵大爷战战兢兢地把信送进教官办公室，赵无极看完之后，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把信往桌上一拍，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传令下去，今早所有外出课程取消。唐三、小舞、白洛，到我办公室来。”

信的内容很简短。武魂城总殿发来的正式公文，通知诺丁初级魂师学院：经调查，近期在诺丁城及周边地区出现了大量与非法魂导器制造与走私有关的线索，并已牵出多名嫌疑人，其中一人与诺丁学院在校学员有关。总殿要求学院配合调查，并请涉事学员于规定时间前往诺丁分殿说明情况。让学院配合调查的学员名字，只有三个：唐三、小舞、白洛。

而落款，是红衣主教萨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