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没有给唐三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身子一低,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过来,脚底踩在腐叶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唐三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青黑色的影子已经逼到跟前,拳风带起的劲气扑面而来,湿热的空气像被这一拳撕成了两半。他侧身闪避,左掌顺势往少年腕上一拨,那知少年的手臂滑得像涂了油,顺着他的掌缘就滑了出去,变拳为爪,直抓他咽喉。
唐三后退半步,天门之握及时扣住对方手腕。入手又滑又凉,像握住了一条刚出水的青蛇,几乎扣不住。少年嘿嘿一笑,手腕一抖,整只右臂竟像是没了骨头,从唐三掌中软软地滑脱出去。那绝不是人类关节能做出的动作,连魂兽也没有这种柔韧度。他像一条人形的蛇。
“速度不慢,力气也够。可惜你抓蛇的本事还差得远。”阿青身体一缩一伸,又欺上来,这一回他的腿也动了。两条腿像两根鞭子,踢出的角度极其刁钻,每一脚都从唐三视野的盲区里钻出来,防不胜防。唐三被他逼得连退数步,后背抵上一根垂下来的榕树气根,再无退路。他不再闪避,反而往前迈出一步,右手握拳,狻猊真火轰地烧起来,一拳迎上阿青的膝盖。火与肉相触的前一瞬,阿青的腿忽然向旁边一滑,避开正锋,只让火光擦着大腿外侧燎过去,空气里腾起一片焦腥味。
阿青退开三步,低头看了眼被火燎得发红的皮肤,笑着摇了摇头:“行,还算有点看头。不过你这条杂毛蛇,只会用火烧,是打不赢我的。”他说完,两只胳膊上的青色鳞纹忽然亮了。那光极冷,像雨林深处的潭水渗出的寒色。鳞纹中渗出极淡极淡的青色雾气,雾气顺着他光裸的皮肤爬上脖颈、脸颊,他整个人都像被一层薄薄的青鳞覆住。那些鳞纹像活过来一样,在他周身游走,带起细细的鳞片摩擦声,像无数条蛇同时蜕皮。
唐三瞳孔微缩。这分明是山海族旁支的兽魂附体之法,和大师说的一样。阿青不用武魂,甚至没有释放魂环,他的力量来自血脉本身。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是魂师体系里的人,而是山海族古法的继承者。这种人比同级别的魂师难缠得多,因为他们的战斗方式没有固定路数,完全来自丛林和蛇群的野性直觉。
“来。”阿青勾了勾手指。
唐三调整了呼吸。他知道,以常规的战斗手段,自己赢不了这条“人蛇”。但他不想输,也不能输。他不再催动狻猊真火,反而把两枚蛇图腾的气息散到全身。巴蛇与腾蛇,一毒一冰,一阴一寒。他要学阿青,用蛇的方式打。
他动了。脚步像踩在水上,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原本端正规整的唐门身法忽然变得绵软而诡变,像一条在水中游动的蛇。阿青眼睛一亮,叫了声“有意思”,身子一折,迎上前来。两人在榕树下的腐叶地上缠斗成一团,像两条无骨的影子,在明暗之间翻来滚去。拳、肘、膝、肩,每一处都成了攻击的武器。唐三用冰狼步稳住重心,用蛇形身法将对手的力道一寸寸卸掉,偶尔逮住机会反出一拳,让阿青不得不侧身躲闪。
百余招过去,两人同时分开,各自退了三步,都是气定神闲,只有衣衫湿透,黏在身上。阿青忽然一屁股坐在榕树根上,仰头大笑起来。他笑得极畅快,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错不错!居然有人能现学蛇法跟我打成平手。”阿青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个朋友我认了。青泽的规矩,赢了或平了守路人,就能进。不过只有你能进。另外两个,得再等等。”
唐三皱了皱眉:“另外两个是我同伴,我们一起的。”
“他们两个自然也要过自己的关,但你已过了你这关。”阿青从树根上跳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腐叶,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他们来了也进不了青泽,因为他们是外族人,身上没有山海气。不过我有办法。我跟你们一起走,管保他们能进。”他看了一眼唐三,“不过你记住了,青泽里雾大,路是活的。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尤其是雾里那座城,看到了别走近,有人在等你们。”
“什么人?”
“我哪知道。我阿青只是个看门的。”少年眨眨眼,露出两排白牙,然后朝林子一头走去,“走吧,先去找你同伴。他们快到了。”
唐三没有动。他望着阿青的背影,心里转着无数的念头。这个少年是山海族旁支,不会错;他知道石猴岩的位置,知道他们三人的行踪,甚至知道小舞和白洛何时会到。这个人看似没心没肺,实则滴水不漏。若是有诈,此刻跟他走就是自投罗网。但若他所说是真的,那青泽里的规矩,只有靠他才能真正进入。
“阿青。”唐三忽然叫住他。
少年回头。
“蛇须涧的蛇王,是不是你养的?”
阿青眨了眨眼,笑得更开心了:“它是我祖宗辈的。我给它磕头,它让我别死在外头。”他说得轻巧,可唐三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蛇王不是他养的,他是蛇王养大的。
唐三不再多问,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往林子里去。阿青像是故意走得很慢,让他看清一路上那些极易被忽略的标记——断成两截的藤条、用草叶系成的小结、泥地里三道并列的划痕。那是山海族旁支之间传递消息的暗号。唐三将这些悉数记下。他知道,在这片雨林里,这些暗号比任何地图都更可靠,也更致命。若他真能通过它们读懂青泽,那他离青龙柱就又近了一步。若不能,这趟南行,也将如小舞曾说的那样,成为一场再也走不出去的大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