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头开始偏西,光线斜斜地穿过藏经阁后院的竹丛,在地上筛出一片晃动的金斑。
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香气,源头正是墙角那棵歪脖子老桃树——枝头那几个熟得泛红的桃子,在风里轻轻晃悠,像是在明目张胆地勾引人。
江薛蹲在灌木丛后面,鼻尖冒汗,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捅了捅旁边安静得像块石头的谢青玄,压低声音:“看见没?那三个最大的!归我!剩下的小的归你,怎么样?”
谢青玄靠坐在树干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捻着一片草叶,语气平淡:“师兄,你呼吸声太重,会惊动隔壁正在午睡的王师叔。”
江薛赶紧捂住嘴,憋得脸颊鼓鼓的,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这不是兴奋嘛!这棵树结的桃子,全山独一份的甜!上次我偷吃到一颗,回味了三天!”
他贼兮兮地凑过去,“怎么样,动心没?只要你帮我望风,摘下来我分你半个最大的!”
谢青玄终于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枝头,又落回江薛那张写满“馋”字的脸上,淡淡道:“你昨日才说王师叔凶,今日便来冒险。言行不一,是为不诚。”
“这叫灵活应变!”江薛快急死了,“机会稍纵即逝!你再不动手,等王师叔醒了,我们就只能闻香味了!”
谢青玄没理他,反而闭目养神起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江薛气得牙痒痒,心一横:“行!你不帮拉倒!我自己上!”他撩起衣摆,就要往树上蹿。
就在他指尖刚碰到最低的树枝时,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猛地从隔壁院墙炸开:
“哪个龟孙子又在打老子桃子的主意!!滚出来!”
江薛浑身一僵,嗖地缩回灌木丛,死死按住身边谢青玄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完、完了……是王师叔……他、他醒了我跟你说……”
谢青玄被他按得一怔,垂眸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手,没挣开,只低声道:“松手。”
江薛这才反应过来,触电般缩回手,连大气都不敢出。
隔壁传来王师叔骂骂咧咧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眼看藏不住了,江薛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拽住谢青玄的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拉,两人紧紧挤在灌木最浓密处。
他用口型无声道:“别动!装死!”
谢青玄:“……”
他被迫和江薛贴得极近,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午膳残留的肉香。
他眉头皱得更紧,却当真没再动弹。
王师叔骂骂咧咧地走到树下,踹了脚树干:“每次都是你!江薛!你个小兔崽子!老子数着呢,今年少三个了!下次再让老子逮着,非把你挂树上当稻草人不可!”
他骂了一通,没发现人,又嘟囔着回去接着睡了。
确认脚步声远去,江薛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脱力般瘫软下来。
后背抵着树干,劫后余生般咧嘴一笑:“嘿嘿……逃过一劫……”
他一转头,正对上谢青玄近在咫尺的脸。
因为距离太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纤长的睫毛和瞳孔里映出的自己那副狼狈样。
谢青玄也正看着他,眸色深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别的什么。
“看什么看!”江薛先红了耳根,嘴硬地推开他一点,“都怪你!非要装死,万一被发现了,我说是你怂恿我的!”
谢青玄慢条斯理地整理被他扯皱的袖口,语气凉凉:“若非某人呼吸如牛,王师叔早已回屋。”
“你!”江薛刚要反驳,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等等!你刚才……没把我供出去啊?”
谢青玄动作一顿,瞥他一眼,别过脸去:“聒噪。”
江薛却笑了,凑过去用肩膀撞他:“行啊你!够义气!看来你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嘛!”
他伸出小拇指,在谢青玄眼前晃了晃,“这样,我们拉钩,今天的事就是我们俩的共同秘密!谁要是说出去,谁……谁就一个月吃不到红烧肉!”
谢青玄看着那根晃来晃去的小拇指,沉默了片刻。
就在江薛以为他会无视的时候,他却极快地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轻轻勾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幼稚。”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率先往外走。
江薛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着追上去:“喂!小气鬼!勾一下就算啦?也不用力点!哎你走慢点,等等我!”
夕阳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晃晃悠悠地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而藏经阁的屋檐上,王师叔眯着眼看着两个少年远去的背影,嘿嘿一笑。
从怀里摸出个咬了一半的桃子,咔嚓咬了一口。
“两个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