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模放榜那天,春风中学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季桢桢抱着竞赛笔记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红榜最顶端——林磊儿,735分,比上一年高考状元还高出一分。她弯起嘴角,继续往下找。季杨杨,562分;乔英子,年级第十五。
"杨杨!"黄芷陶的声音从人群里钻出来,她跑过去,马尾辫在脑后甩成一道弧线,"你考了五百多分!进步太大了!"
季杨杨站在榜单前,光头已经冒出青黑色的发茬,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倔强的光泽。他嘴角扯了扯,眼底却没有太多欢喜:"为了我妈,还得继续努力。"
季桢桢走过去,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子:"哥,晚上回家妈看见这分数,肯定比什么药都管用。"
季杨杨耳根微红,哼了一声:"就你嘴甜。"
不远处,王一笛拉着林磊儿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磊儿,我数学考了128!要不是你给我讲那道解析几何,我肯定又栽了。"
林磊儿勉强笑了笑,笑容像贴在脸上的纸片,风一吹就能掉。他低声说了句"恭喜",转身就往教学楼走,背影瘦削得像一株被霜打蔫的蒜苗。
季桢桢看着他的背影,眉头轻轻蹙起。
午休时,方一凡把季桢桢拉到楼梯拐角,压低声音:"桢桢,磊儿不对劲。昨晚我起夜,看见他坐在床边发呆,我叫他,他说……他说都是因为他,我妈才不准备要那个孩子的。"
季桢桢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这几天林磊儿眼底的青黑,想起他越来越沉默的背影,想起他塞给自己糖时微微发抖的指尖。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别声张,我来处理。"
下午放学,乔英子、黄芷陶和季桢桢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找到了林磊儿。少年蜷缩在长椅一角,膝盖上摊着一本竞赛题,却一页都没翻。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空茫得像两口枯井。
"磊儿,"季桢桢在他身边坐下,声音轻得像羽毛,"三模考了第一,为什么不开心?"
林磊儿的肩膀微微一颤,没说话。
"是因为……"乔英子忽然开口,声音细若游丝,却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落叶般令人心碎,"你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你,那么你小姨就不会放弃那个孩子,对吗?"
林磊儿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却先一步砸在竞赛题的书页上,洇开一小片墨色的痕迹。
"我听见小姨夫和小姨说话了,"他的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落叶,"他们说家里压力大,说养不起……如果不是我住在这里,如果不是我要高考、要补课、要花钱,他们就不会……"
"磊儿,"季桢桢握住他冰凉的手,十指相扣,力道温柔却坚定,"你听我说。小姨和小姨夫不要那个孩子,是因为大人世界的艰难,不是因为你是负担。你是礼物,是方一凡的兄弟,是小姨的骄傲,是我的……"
她顿了顿,耳尖微微泛红:"是我们所有人的光。"
林磊儿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挂在睫毛上,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星。
"我懂这种感觉,"乔英子在他另一侧坐下,声音低哑,"我也曾觉得,如果没有我,我妈就不会那么累,我爸就不会那么为难。可桢桢告诉我,存在本身不是错误,觉得自己是错误,才是痛苦。"
黄芷陶也蹲下来,仰头看着林磊儿:"磊儿,你帮王一笛补课,她考了五百多分;你帮方一凡整理笔记,他这次进步了一百多名;你每次给我讲题,都比老师还耐心。你是累赘吗?你是很多人的伞啊。"
林磊儿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而且,"方一凡不知什么时候也蹲了过来,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我爸妈不要那个孩子,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年纪大了,精力不够,跟你没关系。磊儿,你要是再这么想,我就……我就把我艺考的视频全删了,让你内疚死。"
林磊儿被他逗得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上。
季桢桢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有个主意。"
"什么?"
"做一份礼物,"季桢桢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磊儿身上,"给那个还没出生的小生命。不管小姨和小姨夫最后怎么决定,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这个家因为有你,才完整。"
当晚,方一凡的房间被改造成临时剪辑室。季桢桢负责写脚本,方一凡贡献了他从小到大的照片和视频,乔英子画了一幅蜡笔画——一个胖乎乎的婴儿坐在星空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欢迎你来”。黄芷陶用手机录了一段话,声音温柔:“宝宝,我是陶子姐姐,等你来了,我教你背医学名词。”
季杨杨被拉来时还有些别扭,但看着大家忙碌的样子,他默默拿出手机,翻出了小时候和方一凡在院子里骑三轮车的视频:“……这个,放上去吧,显得热闹。”
林磊儿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把所有素材剪辑在一起,配上轻柔的音乐。季桢桢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这里,加一行字。”
“什么?”
“你不是负担,是礼物。”
林磊儿的手指顿住了。他仰头看着季桢桢,眼眶又红了。
“加在结尾,”季桢桢轻声说,“让宝宝知道,也让你自己知道。”
视频做完已是深夜。林磊儿把U盘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颗跳动的心脏。他转头看着季桢桢,声音哑得厉害:“桢桢,如果……如果他们还是决定不要呢?”
“那不是你的错,”季桢桢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轻轻放进他嘴里,“但你要相信,爱会创造奇迹。就像你当初修好了我的旧手机,就像我哥剃了光头陪我妈化疗,就像英子终于敢说她想去南大……我们都在努力,让裂缝里照进光。”
林磊儿含着糖,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女孩,忽然觉得,那颗一直压在心口的巨石,轻了一些。
“谢谢你,”他低声说,“一直……一直把我当礼物。”
季桢桢笑了,眉眼弯成月牙:“因为你本来就是。”
窗外,冬夜的星星很亮。五个少年挤在方一凡的小房间里,电脑屏幕的微光照亮他们年轻的脸。视频最后一帧,是林磊儿亲手打上去的字——
“你不是负担,是礼物。我们等你。”
季桢桢心想,无论方圆与童文洁明日作出何种决定,至少此刻,林磊儿终于不再认为自己是个错误。她始终坚信,温柔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而她,甘愿成为那个在严冬中为他人温暖一颗心的人。同时,她也渐渐意识到,有人愿意将她的泪水转化为笑容,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1
这段太好哭了,暖到心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