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时候,晏陵站在暮色里,手里握着一只青瓷小瓶,瓶身上还凝着细密的冷霜,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苏扶秋脸上,然后移到她左臂那道被血浸透的袖口,再落在她怀里雪丸那只带血的右爪上。
他的眉心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苏扶秋注意到的。
他走进来,把青瓷瓶放在桌上,又从袖中抽出一卷干净的纱布搁在旁边。

止血的药,涂上之后伤口收得很快,不会留疤。
他说完顿了顿,目光在雪丸爪子上那道血痕上停了一瞬。

雪丸也伤了?
苏扶秋点了点头,把雪丸的爪子轻轻托起来给他看:
一模一样的位置,我左臂伤了它右爪就跟着裂了。魂链会把伤分过去。

晏陵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苏扶秋正看着他几乎捕捉不到。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青瓷瓶的塞子拔开,倒了一些淡绿色的药膏在指尖,朝她递过来:

先涂你的。
苏扶秋把左臂的袖子往上卷,露出那道被软剑划出的伤口,不算深但够长,边缘的皮肉微微外翻着,血已经凝了一层薄痂。晏陵的视线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两息,然后他弯下腰来,把指尖的药膏轻轻抹在伤口边缘。他的动作比他平时任何一个动作都慢,像是在控制力道不让指尖太重地压到她的伤口上。
药膏触到皮肉的瞬间一阵清凉的麻意漫开,刺痛很快就被压下去了。苏扶秋低头看着他处理伤口的样子——他的睫毛垂着,在暮色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左手托着她的手腕,右手在伤口上绕着圈,每一次涂抹都精准地覆盖了前一次没有涂到的地方。

好了。
他把手收回去,纱布没有用上。

明天就收口了。
苏扶秋把袖子放下来,然后低头看了看雪丸。雪丸也仰着脑袋看她,右爪还搭在她掌心里,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着细小的血珠。晏陵看了雪丸一眼,又倒了点药膏涂在雪丸爪子上,雪丸"咪"了一声,缩了缩爪子又慢慢放松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石昀的大嗓门就到了门口:

小师妹!我听说你受伤了?严不严重?谁打的?我去——
他冲进来的时候看见晏陵也在,声音卡了一下,目光在她左臂上缠着的那截沾了血的袖口上定了定,脸上的表情从莽撞变成了认真。

还真伤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

那个筑基后期的?下手这么黑?
叶烛从他身后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里装着一汪热气腾腾的汤色。他紧张兮兮地凑过来看了看她的手臂:

我煮了补血的汤,小师妹你趁热喝……
风凌月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站在门口没进来,靠在门框上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情况,目光在晏陵捏着的那只青瓷瓶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苏扶秋的伤处,眉头拧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重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颗丹药放在桌上:

止血化瘀的。睡前服一粒。
苏扶秋看着桌上一字排开的药膏、汤碗、丹药,又看了看面前挤了半间屋子的人,忽然觉得那道伤口好像也不是很疼了。
雪丸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用尾巴扫了扫她的下巴,声音轻轻的:

咪好多了咪,药膏凉凉的,不疼了咪。
石昀蹲下来凑近看了看雪丸的爪子,又看了看苏扶秋的伤,挠着后脑勺想了半天,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对了!我想到一个法子!你受伤雪丸也会受伤对吧?那你不受伤不就行了?
怎么不受伤?


炼体啊!
石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梆梆"两声闷响。

你看我,我现在就是刀枪不入,筋骨强硬,一般的刀剑划都划不破皮。你要是把身体练到我这程度,对面拿剑砍你也就留一道白印子,雪丸那边连血都不会出。
他说着伸出小臂,拿手指在胳膊上用力划了一下,皮肤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很快又消了。
苏扶秋盯着那道白痕看了几息。她之前从来没有考虑过炼体这条路——她一直是剑修,五种灵根融进剑法里已经占了她大把的时间和精力。但石昀说得没错,魂链绑在她和雪丸之间,她受伤雪丸也跟着受苦。如果她能把身体练到不被轻易划伤的程度,雪丸就不用隔着几道墙也跟着流血了。
风凌月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冷冷地开口:

别听他吹。他那是皮厚,不是炼体炼出来的。
石昀立刻炸毛了:

什么叫皮厚!我每天卯时起来站桩捶打经脉,锤了三年才有现在的筋骨强度!大师姐你自己不练体就别打击我!
风凌月瞥了他一眼:

那你去年被后山野猪拱了屁股为什么肿了三天?

那……那是野猪!野猪的獠牙你懂不懂!跟刀剑不一样!
叶烛在旁边小声说了句:

那只野猪后来被大师姐一剑就……
石昀瞪了他一眼,叶烛赶紧低头喝汤不说话了。
苏扶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然后抬起头,目光在面前几张脸上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点上,像是在那个方向上找到了什么依靠。
我想试试。

叶烛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

炼体?可你是剑修啊小师妹,剑修一般不兼炼体的,会分心。
我没想抛弃剑。

剑我还练着。两种一起走。

叶烛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头看了看晏陵,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找一点判断。
晏陵一直站在桌边没出声。他看完苏扶秋的伤口之后,把药瓶收进了袖中,靠着桌沿站着,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落定,像是在听他们说话,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直到苏扶秋说出"两种一起走"的时候,他才抬起了眼睛。
他看着苏扶秋,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度,像是冬日里一杯茶水面上升起的那一缕薄薄的热气。

剑体双修。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声音都收了,像是他的话有什么重量,把别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路子走得通。剑修以灵为先,体修以身为主,两者互补。你五种灵根灵力充沛,正好分出一部分去养筋骨。前期会比专修慢一些,但后期上限高。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只还剩半瓶药膏的青瓷瓶上,像是在酝酿一句更私人的话。片刻之后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声音也轻了些:

我陪你练。
屋子里安静了两息。石昀挠了挠后脑勺,像是没太听懂那个"我陪你练"的重量,但叶烛看了晏陵一眼,把汤碗放下了。风凌月的目光在晏陵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看见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又不想让别人发现她看见了。
苏扶秋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雪丸,左臂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她把雪丸往上托了托,迎着晏陵的目光,弯了一下嘴角。
好。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正在慢慢褪去。雪丸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受伤的右爪小心翼翼地搭在她的手腕上,闭起眼睛咕噜了两声。
石昀在旁边嚷嚷着说:

我也可以教啊我锤了三年了经验丰富。
却被风凌月拎着后领拽出了门。叶烛端着空汤碗跟在后面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苏扶秋笑了笑:

明天我再给你煮一盅。
晏陵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暮色和初亮的天光在他脸上交织出淡淡的轮廓,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走了。
他跨出门去,身影融进夜色里。苏扶秋坐在床沿,低头看着雪丸爪子上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又抬起自己的左臂看了看,然后把下巴搁在雪丸的头顶,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