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托付

浓稠厚重的夜雾铺满整片林地，细碎冰凉的露水附着在杂草与树枝上，微风拂过时，便簌簌往下坠落，打湿了坑洼不平的土路，泥土混着腐叶散发出淡淡的潮味。结束钟楼之行往城镇折返的路途格外漫长，漫漫黑夜悄然流逝，天边慢慢晕开一层灰白，黎明悄无声息地降临。夜间探险积攒下的疲惫一点点蚕食着黄雀仅剩的精神

她原本始终轻轻攥着唐晓翼的袖口，步伐平稳地跟在队伍身侧。可没过多久，她的动作渐渐迟缓下来，长长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垂，视线朦朦胧胧，眼前的道路开始微微晃动。她每往前走两步，脑袋便会无意识地点一下，脚步虚浮，身体不受控制地左右轻晃。指尖的力道慢慢松开，她险些踉跄着摔倒在潮湿的地面上

唐晓翼敏锐察觉到身侧的异样，立刻停下脚步侧过身，伸手稳稳扶住她单薄的肩膀，防止她栽倒在地。橘黄色的路灯光线穿过层层枝叶落在女孩脸上，她半睁着一双蒙着水雾的眼眸，困意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连站稳都成了难事

他压低了音量，语气放得很柔和，生怕稍大一点的动静便会惊扰昏昏欲睡的黄雀

黄雀艰难地掀起眼帘望了他一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四肢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唐晓翼微微屈膝，将后背朝向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黄雀迟疑片刻，小心翼翼抬起胳膊，环住了少年的脖颈。她将整张脸颊轻轻贴在了他的后背，单薄的身子伏上去。唐晓翼伸出双手托住她的膝弯，缓缓直起身。女孩的重量很轻。调整好姿势之后，他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赶路

没过几秒，黄雀便彻底卸下了紧绷的心神，双眼闭合，绵长均匀的呼吸落在他的衣料上，陷入沉沉的睡梦

希燕见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将背包的背带收紧，不再发出多余的摩擦声响。伊戈尔收起了方才闲聊的兴致，目光时不时留意着唐晓翼背上熟睡的少女。于飞飞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紧紧抿住嘴唇，原本蹦跳的步伐变得缓慢而安稳。小白狼洛基低垂着脑袋，安静走在几人的身侧，尾巴不再随意甩动，偶尔抬头望向伏在唐晓翼背上的黄雀，步伐放得格外轻缓

林间的风安静掠过树梢，一行人默默穿过郊野小路，远处城镇的灯火由零星点点慢慢汇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医院高耸的白色楼宇在晨光之中格外显眼

唐晓翼一路背着黄雀穿过医院大门，走过空旷冷清的一楼大厅，长廊里灯光惨白，脚步声在安静的过道里漾开细微的回音

还未靠近病房房门，一道身影急匆匆地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来

黄鹂的长发有些凌乱，精致的衬衫袖口随意挽起，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眼下晕开一圈深黑的阴影。整个晚上她都活在无边无际的慌乱之中。她只不过是出去和医生讨论接下来的治疗方案，不过几十分钟，当她再次回到病房时，只剩下空荡荡的床铺。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找遍了整栋住院楼，询问护士与来往病患，甚至打算联系警方寻人。焦虑如同细密的蛛网缠绕着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备受煎熬

当视线落在伏在唐晓翼背上，毫无防备熟睡的黄雀身上时，黄鹂猛地停下脚步，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下来，一阵后怕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她下意识放缓了脚步，放轻呼吸，生怕自己急促的动静惊扰睡梦中的妹妹

唐晓翼缓步走到病房内。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床头小灯，消毒水的气味充斥着狭小的空间。他小心弯腰，缓慢地将黄雀放置在柔软的病床之上，调整好她的睡姿，拉过薄被轻轻盖在她的肩头，将露在外边的手臂妥帖收好。做完所有动作，他稍稍后退两步，目光在熟睡的女孩身上短暂停留，随后转过身，走出了病房

唐晓翼条理清晰地将整件事娓娓道来。他讲述黄昏街巷之中偶遇独自出逃的黄雀，女孩主动拉住他的衣角，无声地表达想要同行的心愿；讲述几人商议之后接纳她加入队伍；去往废弃钟楼一路上的点滴；还有钟楼顶楼发现守钟人日记的经历

黄鹂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安静听完了全部经过。她侧过头望向床上的黄雀，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无力，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嗓音压得很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黄雀恬静的睡脸上，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哀伤

黄鹂收回目光，郑重地看向唐晓翼，眼神恳切

唐晓翼偏头看向病床之上安然入眠的少女，月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柔和的侧脸。片刻的沉默过后，他缓缓点头

一块沉甸甸的巨石自黄鹂心底落下，她微微弯腰，郑重地道谢，眉宇间积压已久的愁绪消散了些许

床上的黄雀蜷缩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平稳悠长的呼吸在安静的病房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