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尘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放下琴,站了起来。
白琉璃感受到突然的阴影,疑惑抬头。
古尘却走到桃林中间那片空地,随手一抬,指尖凝出一道清光,光华舒展成一柄半透明的长剑,剑身泛着浅淡的粉色,像花瓣凝聚而成的。
“我要教你的,不止是曲子,”古尘说,“还是剑法。”
白琉璃的指尖停在琴弦上方。
“西楚剑歌,名为歌,实为剑。”
“以剑为弦,以气为音,招与招之间如歌行流淌,不断不散。”
古尘持剑而立,白衣白发在桃林中无风自动,“你得用眼睛看,用心记,剑意不会骗人。”
他看向白琉璃:“把绸缎摘了。”
白琉璃抬手,取下了蒙着眼睛的浅蓝色绸缎。
绸缎滑落,露出一双澄澈的蓝眸,安安静静地望向桃林中间那道白衣身影。
古尘不再多言,剑尖垂地,起手,落剑。
剑光像一道月光从地面升起来,斜斜划过空气,带起的风搅动了满树桃花。
白琉璃的蓝眸紧紧追着那道剑光,从剑尖的起势到剑身的走向,每一个角度都不放过。
一招未尽,下一招已至,古尘没有停顿,剑势在半空转折流畅得像流水绕过石头,没有一丝滞涩。
白影在桃林间游走,剑光连成一片,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一首无声的歌从低吟到高亢,从头唱到尾,一泻千里。
花瓣被剑风卷起又落下,灵气在剑尖凝聚又散开,整片桃林的空气都在跟着那把剑震颤。
那是上阙:问道于天。
剑意连绵如江水奔涌,身后隐约浮现九首玄鸟的虚影,招式潇洒写意,兼具西楚剑法的浩荡与儒道的空灵。
白琉璃一眨不眨地看着,蓝眸里映着霜色的剑光,映着翻飞的花瓣,映着古尘白衣飘动的轮廓。
她的目光追着每一处转折、每一道发力,一刻都没有移开。
可看着看着,她的手指动了。
落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声。
那声琴音和古尘的剑招恰好撞在一起。
他剑尖上挑,她的音色拔高;
他侧身回剑,她的琴音跟着沉下去。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叮叮咚咚地淌出来,贴着剑风,追着剑芒,和古尘的剑势缠在一起,分不清是琴在追剑,还是剑在应琴。
上阙将尽未尽之时,古尘的剑势忽然一变。
方才的浩荡空灵骤然收敛,剑尖画出一道弧线,整片桃林的灵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猛地一滞。
下阙:大道朝天。
漫天桃花停在了半空。
花瓣不再飘落,被无形剑意定在原地,每一片都像一柄凝而未发的刃。
古尘的白衣白发在静止的桃林中猎猎作响,身后九首玄鸟法相陡然凝实,剑意推至巅峰,周身剑气如潮水般倒灌,白发间竟泛起几缕青丝。
他身与剑合,一剑斩落,所有悬停的花瓣在同一时刻化作剑刃,铺天盖地朝前方倾泻而去。
那是足以封禁真气长达五年的剑意。
古尘收剑,法相散去,花瓣重新落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琉璃的琴音在那一刻骤然拔高又猛地收住,最后一个音像被斩断的弦一样干脆利落。
桃林安静了一瞬,花瓣还在落,灵气还在荡,声音却突然没了。
白琉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搭在琴弦上,微微发麻。
她刚才弹了什么?
她不知道。
但手指知道该往哪儿落,每一根弦都被按得刚刚好,一个音都没错。
连下阙那道骤然爆发的剑意,她的琴音也咬住了。
古尘转过身来,看着坐在琴后面的白琉璃,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上下两阙,一遍。”
白琉璃抬头看他。
“一遍就全记住了。”古尘说,“琴也跟上了。”
“白琉璃……”
“你……很好!”
白琉璃眨了眨眼,把绸缎重新蒙上,遮住了眼睛。
这……应该是夸她的话吧?
应该是吧?
古尘随手一挥,手中的霜色长剑化作光点散尽。
他走回树下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平复心情后,语气平淡:“往后你自己练。”
白琉璃把手指从琴弦上收回来:“没了?”
“没了。上下两阙都教给你了。”古尘放下茶盏,“能练到什么程度,看你自己的造化。”
白琉璃在绸缎后面闭了一下眼。
行吧。
一天教完,往后自己练。
这师父当得,真是省事。